刘皓南瞥他一眼,一边解下官袍递给侍从,一边淡淡道:“消息倒是灵通。又打什么主意?”
穆罕默德搓着手,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我真是太机智了”的表情:“师傅,您说巧不巧!那十几匹大宛马当初从撒马尔罕过来,是配了全套鞍辔的!都是上好的皮革,银饰镶边,关键部位还嵌了红宝蓝宝!虽说样式是大食那边流行的,华丽了些,但用料扎实啊!我想着马都送人了,这些原装马具留着也没用,普通的马根本用不了这么大的,拆了溶银子又可惜了那些宝石……”
他眼睛越来越亮:“这不正好嘛!裴尚书和王都督不是要特制马具吗?咱们把这批现成的、镶宝的、原配的马具,直接装箱给安西送过去,岂不是省了朝廷工料,又显得咱们做事周全,还让裴尚书和王都督都满意?说不定陛下知道了,还要夸咱们会办事呢!”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大妙,仿佛已经看到了裴行俭和王方翼惊喜的笑脸。
刘皓南听得简直要气笑了,忍不住屈指在他那缠着金线的额带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胡闹!你这脑袋里除了宝石生意,还能不能想点别的?”
“哎哟!师傅,我又说错什么了?” 穆罕默德捂着额头,碧眼里满是委屈和不解。
“错得离谱!” 刘皓南没好气道,“那是战马!是要上阵冲锋、托着将士厮杀的!你那些镶金嵌银、叮当作响的‘原装配饰’,是给大食贵族在庆典上炫耀游行用的,不是给大唐边军在沙漠戈壁里打仗用的!华而不实,徒增负担,更是显眼的靶子! 你信不信,你真敢把这堆东西送去安西,裴尚书和王都督拆开箱子的那一刻,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想立刻派人回长安把你揪过去打一顿军棍!他们是嫌边军不够惹眼,还是嫌敌军找不到值得抢的目标?”
看着穆罕默德恍然大悟又后怕的表情,刘皓南语气稍缓:“马具之事,工部阎尚书会亲自设计,军器监自会选用最合用、最坚固的材料打造。要的是隐蔽、耐用、贴合马形,不是炫耀财富。你那堆宝贝,自己留着拆了玩吧,别添乱。”
穆罕默德蔫了下去,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想帮忙嘛……又白折腾了。”
“真想帮忙,就少惹点类似的麻烦。” 刘皓南看他这几日似乎又疏于练习,便道,“看你气息浮动的样子,功夫又撂下了?过来,我看看你最近‘沙尘步’练得如何,下盘不稳,生意做得再大,一阵风就刮跑了。”
在刘皓南的监督下,穆罕默德勉强提气练了半个时辰的入门步法和呼吸法,累得气喘吁吁,但精神反倒因活动开而振作了些,至少不再总琢磨他那“镶宝马具”的“妙计”了。
打发走徒弟,刘皓南回到寝殿,打算换身常服。却见太平并未如常倚在榻上歇息,而是站在临窗的大书案前,微微倾身,正专注地看着平铺在上面的一幅洛阳城坊市舆图。她一手撑着后腰——那里已能看出明显的圆润弧度,另一只手指尖在图纸上缓缓移动,似乎在丈量、比划着什么,神情认真,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刘皓南走过去,随口问道。
“看你今日得的赏赐呀。” 太平回头看他一眼,笑容绽开,拉过他的手臂,指着图上某一处被朱砂小圈标记出来的位置,“瞧,就是这里,道术坊甲第一区。我让婉儿找了最新的洛阳图来看,这宅子的地段真不错。虽不在最热闹的南市、北市边上,但胜在清静幽深,坊内多住着些文人雅士、退养的老臣,离天津桥和皇宫也不算太远。听说里面引了活水,花木颇盛,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她指尖在那小圈上点了点,眼中露出憧憬:“等这小家伙出来,我身子将养好了,咱们就去洛阳住上一段日子。长安这边人多事杂,去东都躲躲清净。这宅子父皇赐得贴心,正好用上。”
听着太平的描述,看着她指尖落下的位置,刘皓南心中那点因处置公务和敲打徒弟带来的倦意渐渐消散,被一丝好奇取代。他也低头,仔细审视起那幅舆图。道术坊的位置、形状、与周围里坊的关联……他看着看着,脸色却渐渐变了。
起初只是觉得那坊区的轮廓隐约有些眼熟,随着他目光聚焦,记忆深处某个冰冷、阴森、布满尘埃与诡谲气息的场景,缓缓与眼前这幅笔触清晰、色彩明丽的官方舆图重叠起来。
道术坊……甲第一区……
他呼吸微微一窒,猛地凑近,几乎要贴在图纸上,目光死死锁住太平指尖下那个小圈,脑海中飞速回溯着现实中的记忆——洛阳,薛家,那片在赵宋仁宗年间早已荒废、被视为不祥之地的宅院废墟……他记得自己和展昭摸索进去时,曾大致判断过其位于洛阳城中的方位,也记得那宅院虽然破败,但规模格局依稀可辨,绝非寻常民宅……
是那里!
冷汗,瞬间从他背脊渗出。
李治赏赐的这座洛阳宅邸,其所在的具体坊、区位置,与三百年后,赵宋时期那座闹鬼的、地下藏着“白玉舞殿”的薛家废宅,完全重合!
三百年战火,朝代更迭,洛阳城几经兴废,坊市格局或有变迁,但大致方位难以全然抹去。一座宅院或许早已易主多次,甚至可能毁于兵燹,在原址上重建又荒废,但宅子底下的东西——那座需要巨大财力、顶尖技艺、乃至诡异阵法知识才能建造的“白玉舞殿”——却做不得假,也几乎不可能被后来人无意中仿造。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链接,在此刻轰然接通。
之前太平关于“用和田白玉照样子打造八个真人等高舞伎,建殿布阵”的戏言……上官婉儿画出的、与白玉舞伎造型一致的琉璃飞天……如今,再加上这座赏赐的、地址与未来薛家废宅完全吻合的洛阳宅邸……
难道这幻境,并不仅仅是单纯的时空错乱体验?难道自己此刻的所作所为,太平此刻的“幻想”,婉儿的设计,乃至皇帝的赏赐……都在无形中,一丝一缕地编织着现实世界中那座诡异“白玉舞殿”的因果前缘?
那这座赏赐宅邸地址的巧合,就不再是巧合,而是一个冰冷的坐标,一个连接幻境与现实的锚点,一个无声的宣告:你此刻所在的“故事”,正在为遥远的未来,奠定一块诡谲的基石。
更让他心底发寒、几欲作呕的是另一个骤然浮现的念头:聂隐娘夺回的那张唐代人皮仕女画,聂隐娘亲口断定,画中人是历史上真正的太平公主。而画中人的容貌,与自己母妃有七八分相似。
那么,现实中的自己,其血脉中是否可能流淌着来自真正太平公主的支流?这是一个无从考证却令人心悸的猜想。
而眼前,幻境之中——这具孕育着生命的、属于“太平公主”的躯体,其内核实质是自己的妻子杨排风,只是承载了太平公主的记忆与身份。而自己此刻顶着的,是“薛绍”的皮囊与名分。在此幻境法则下,他与“太平公主”是合理合法的夫妻,她腹中骨肉,是“薛绍”与“太平公主”正统的后裔。
如果……如果这个由幻境之力孕育、即将诞生的孩子,能够突破虚实的界限,其血脉或命运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汇入现实的历史长河……
一个令人神魂俱颤的恐怖悖论,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意识:
我刘皓南,在此幻境中,以“薛绍”的身份,与拥有杨排风意识与身体的“太平公主”结合……若这幻境所孕育的“结果”能以某种形式影响现实,那么这个孩子,在未来现实的历史中,有无可能……成为我刘皓南在母系或父系上的某一代先祖?
我,正在成为“我”的祖先?
不!这不可能!这彻底违背了因果,颠覆了时空秩序!
这是幻境!是虚假的!是阵灵扭曲的把戏!——理智在疯狂呐喊、驳斥。
但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同时在心底响起:如果这幻境,并非全然的“假”,而是某种基于强大执念、现实碎片与莫测阵法交织成的、能够扭曲甚至篡改部分现实因果的“异常之境”呢?如果自己此刻的“经历”与“创造”,正在以一种超越理解的方式,为现实历史中某个既成事实(比如他自己的血脉源头,比如那座薛家废宅地下的舞殿)提供“缘起”呢?
那这就不再是简单的角色扮演,而是……自己正在亲手参与铸造囚禁自己的命运枷锁,甚至可能是自己血脉源头的“因”!
刘皓南僵立在书案前,目光死死地、近乎恐惧地盯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朱砂圈,仿佛那不是一个赏赐宅邸的标记,而是一个通往无尽轮回与悖论深渊的入口。耳边太平关于未来洛阳悠闲生活的轻柔絮语,此刻听起来如同遥远异界的回音,甜蜜却令人窒息。
我是谁?薛绍?刘皓南?耶律皓南?
我来自何处?又将去往何方?
此刻的拥抱,此刻的骨血,是真实的温暖,还是铸造永恒枷锁的冰冷熔炉?
这重重迷障,交错的时空,这似真似幻的姻缘与此刻腹中孕育的生命……究竟是谁,在幕后拨弄这令人绝望颤栗、陷入无限循环猜疑的棋局?
巨大的茫然、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一种对存在本身的根本性质疑,将他彻底吞噬。
太平兴致勃勃地讲了半天洛阳宅子的好处,如何布置庭院,孩子出生后如何安排,半晌却没听到回应。她疑惑地转过头,只见刘皓南依旧保持着俯身看图的姿势,但目光却像是穿透了舆图,落在某个虚空之处,脸色微微发白,唇线紧抿,连呼吸都似乎有些凝滞。
“阿绍?” 太平放下手中的笔,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触手竟有些冰凉,她顿时担忧起来,“你怎么了?可是今日朝上太累,还是身上不舒服?” 她想起他最近既要忙军器监的公务,又要应付兄长来信,还要管教那个不省心的徒弟,怕是耗神过度。
刘皓南被她的触碰和话语惊醒,猛地回过神,对上太平写满关切和疑惑的眸子。那真实的温度,清晰的情意,与他脑海中翻腾的、冰冷诡异的悖论与猜想激烈冲撞,让他一时心神失守,近乎脱口而出:
“太平……我方才在想,如果……我只是说如果,” 他声音干涩,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仿佛那是唯一能确定的真实,“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成了你自己的祖先,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荒诞不经,甚至带着一丝不祥。太平愣了愣,秀眉微蹙,仔细打量着他,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突然得了癔症。她没有立刻嘲笑或斥责,反而真的偏头想了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
“成了我自己的祖先?” 她重复了一遍,眨了眨眼,随即很理所当然地反问:“那……‘我’还是原来的‘我’吗?我的性子,我的喜好,我惦记的人,我放不下的事,都还是原来的吗?”
刘皓南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答道:“自然……还是你。” 他指的是此刻拥有杨排风内核与太平记忆的这个“她”。
“那就行啦!” 太平一拍手,仿佛解决了天大的难题,眉眼舒展开,甚至带上了一点跃跃欲试的神采,“只要还是我,那有什么好怕的?反倒有趣得紧!”
她松开刘皓南的手,索性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一手习惯性地护着小腹,眼睛亮晶晶的,开始掰着手指头畅想:
“嗯……比如说,如果我发现我成了太穆皇后(窦皇后,李渊之妻),” 她用的是皇室子孙对这位杰出曾祖母的敬称,“那我一定想尽法子,从小就让皇祖父(李世民)跟建成皇伯父、元吉皇叔父亲亲热热,兄友弟恭。更要紧的,是得想方设法,让高祖爷爷千万别偏听偏信,稀里糊涂,得多听听太穆皇后……哦,也就是‘我’的劝!说不定啊,就能把好些误会、猜忌掐灭在开头,那玄武门后头那些事,也许就都不会有了。皇祖父一辈子,心里也能少块大石头。” 她说得认真,仿佛真的在思索如何扭转那场着名的皇室悲剧,语气里带着对先祖命运的真切遗憾。
“再比如,” 她眼波流转,想到了另一桩,“如果我发现我成了我外祖父(应国公武士彠),那我一定竭尽所能,早早地、好好地待我外祖母(杨氏,武则天之母),更要千般疼惜,万般呵护我母后,断不能让她小时候受那么多委屈,看那么多冷眼。让她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心里满是底气暖意,说不定性子都能更和软些呢。” 提起母亲武后的童年艰辛,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维护。
她总结道,带着一种属于她的、混合了皇家视角与简单直率的逻辑:“你看,只要‘我’还是‘我’,知道将来会有哪些遗憾,哪些痛处,不正好可以拼尽全力去弥补、去阻止吗?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总好过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看着,或者事后追悔强吧?”
她见刘皓南仍有些怔忡,便凑近些,用一副“你真傻”的表情看着他,继续用更贴近的例子开解:“阿绍,你钻牛角尖啦。” 继续用更贴近的例子开解,语气里带着对家族旧事的熟稔,却也自然保持着公主的视角:
“你想啊,若是薛大郎(指薛顗)有机会,突然成了咱家那位尚了房陵姑祖母的万纫公,以他那性子和能耐,他能提刀上马,立下让太宗皇帝都青眼的战功,因而得赐尚主吗?怕是难。那他若没那份本事和机遇,太宗皇帝当初就不会把房陵姑祖母赐婚到薛家。虽说后来他俩过得不算和美,可好歹这层太宗朝就结下的姻亲是有了。没有这层渊源,往后我父皇又怎会做主,把自己嫡亲的姊妹、城阳公主,在杜家出事之后,嫁到你们薛家来?”
她顿了顿,看着刘皓南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通透:“所以呀,是什么身份,做什么事。在什么位置,担什么责任,也享什么福,受什么苦。世人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微微歪头,用了句市井间流传的俗语,虽未必是唐时原话,但道理相通,“那是没法子,知道也管不了,才这么自我安慰。可若是真有机会能管,能改,那为什么不试试?只要不忘了自己是谁,不违了本心,该做什么,去做就是了!管他是祖先还是子孙,是前世还是今生?”
她最后伸出手,轻轻抚平刘皓南微蹙的眉头,语气温柔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就是你,是我的阿绍,是腹中孩儿的耶耶。现在父皇让你去督造合用的马具,你就好好去造;兄长写信来啰嗦,你就按咱们商量的道理去回;我想去洛阳住,你就陪我去。将来孩子生了,咱们好好教养他。至于别的……想那么多作甚?白白愁坏了自己。做好眼前该做的,过好当下能过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这一番话,如同清风拂过迷雾,又似暖流淌过冰封。没有玄奥的哲理,只有来自生活本身、来自一个聪慧女子最直观的感悟。她用皇家的历史、家族的命运、市井的道理,轻而易举地解构了那令人窒息的身份悖论和时空恐惧。
做好自己即可。
刘皓南胸中那团纠结混乱、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郁结与寒意,在这简单却无比有力的五个字面前,骤然松动、消散。是啊,他着相了。沉迷于“我是谁”、“从何来”、“向何去”的终极追问,却被幻境与现实的交织迷了眼,乱了心。却忘了最简单也最根本的一点——无论头顶何种名号,身处何种时空,内核的“我”未曾改变。此刻的感受、责任、羁绊,皆为真实。
幻境或许是假,但此刻的焦虑、太平的关切、腹中的骨肉、肩上的职责,乃至与裴行俭、穆罕默德等人的交集,都是他正在经历、需要应对的“现实”。至于这“现实”会如何影响遥远的未来,是否会成为某个“因”……那不是此刻惶惑不安就能厘清或改变的。
他能做的,便是如太平所言,认清此刻的“身份”,担起此刻的“责任”,守住此刻的“本心”。是薛绍,便做好驸马都尉、军器少监;是刘皓南,便不忘来处,警醒前行;是耶律皓南,便承载那份沉重的记忆与遗憾,但不再被其彻底束缚。
至于那宅邸下的秘密,那可能的血脉循环……留待时日,徐徐图之。当务之急,是完成皇帝交代的差事,是安抚(或拖住)兄长,是陪伴好孕中的妻子。
看着太平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刘皓南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出。他反手握住了她抚在自己眉间的手,紧紧攥住,那温暖的触感无比真实。
“你说得对,” 他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笑意,“是我想岔了。管他许多,做好眼前事,珍惜眼前人。洛阳的宅子,等你身子方便了,咱们就去。马具的事,我明日便开始着手。至于大哥那里……就按咱们商量好的回。”
太平见他眉宇舒展,眼神复归清明,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娇嗔地瞪他一眼:“这才对嘛!整日胡思乱想,吓我一跳。饿了没?我让小厨房炖了汤……”
窗外暮色渐合,寝殿内灯火初上,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投在墙上,温暖而宁静。那些关于时空、因果、身份的宏大恐惧,暂时被这人间烟火的暖意驱散,退缩到角落。刘皓南知道,困惑并未完全消失,谜团依旧存在,但至少在此刻,他找到了立足的方寸之地,可以稍作喘息,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