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今日……这般……莫非是……偷服了郑娘子新配的‘春风引’?嗯?”
刘皓南没有回答。紧接着,一件男子的月白色中衣,也从帐内甩了出来,盖在那件杏色寝衣之上。
烛光透过轻薄的纱帐,朦胧地映出里面两道紧密交叠的身影。帐内,太平断断续续的调笑混着压抑的喘息,带着温热的气音,飘荡出来:
“吃了‘春风引’的阿绍……这般不管不顾的劲儿……倒是比平日……套着那身驴驸马都尉官皮、一板一眼的薛绍……更让本宫……欢喜呢……”
云收雨散,帐内渐归平静。
刘皓南靠在柔软的引枕上,微微阖目,胸膛仍在缓缓起伏。他暗自运转玄门心法,试图平复体内因情事而稍有紊乱的气息,额间却仍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暗中闪着微光——显然,之前解毒的损耗与“红尘劫”的余毒,对他内力的影响仍未完全消除,此刻稍一剧烈,便显端倪。
一只光滑微凉、犹带汗意的手臂,从旁伸过来,指尖极轻地抚上他心口的位置,在那枚淡金色的凤翎纹上缓缓打着圈。
“看来……” 太平侧卧在他身边,声音带着事后的微沙与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郑娘子那些苦得要命的补药……灌了这么多日……还不及本宫这剂……现成的‘春风’管用?嗯?”
刘皓南没有睁眼,只是伸手,将那只作乱的手轻轻握住,包在掌心。
次日,昆明池畔,马球场。
春末夏初的阳光已颇具威力,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平整宽阔的球场,地面被马蹄踏起的尘土,在烈日下蒸腾起干燥的热浪。
数十名被遴选出的年轻子弟,身着各色劲装,或骑马,或立于荫凉处,三三两两交谈,目光却都不时瞟向场边临时搭建的凉棚。那里,刘皓南一身利落的靛青色骑射胡服,腰束革带,正与几名兵部同僚及程务挺派来的金吾卫校尉低声商议。
见人到得差不多了,刘皓南走到凉棚中央的木案前,将手中那卷经过昨夜“商讨”后略作修改的名册,“啪”的一声,掷于案上。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让场中嘈杂略微一静。
“诸位,”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这些或好奇、或不屑、或跃跃欲试的年轻面孔,“半月后,突厥使团抵京,‘长安马球会’关乎国体,不容有失。今日遴选,非为嬉戏,乃为择锐。规则很简单:组队对抗,胜者留,劣者汰。然开赛之前,薛某有几句话,需问诸位。”
他话音方落,一个身着月白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秀却带着几分文弱之气的青年,便越众而出,正是清河崔氏的崔文璟。他手中折扇轻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笑意:
“薛都尉,久闻都尉于兵事颇有建树,只是这马球排兵布阵,与沙场征战,恐怕并非一理。都尉这名册排布,前锋、中坚、后卫……呵,莫不是照搬了《李卫公问对》里的车阵图,生搬硬套而来?须知球场瞬息万变,非是纸上谈兵便可定输赢。”
他声音清朗,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礼貌的嘲讽”,顿时引来几声低低的附和与轻笑。许多子弟看向刘皓南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与不以为然。一个“驸马都尉”,哪怕有些军功,在这些自诩血统高贵,见惯风浪的世家子眼中,终究是“幸进”之辈,何况还是以“尚主”这种方式。
刘皓南神色不变,甚至未看崔文璟一眼,只抬手示意。两名兵部吏员立刻抬上一座巨大的沙盘,其上以不同颜色标出昆明池马球场的地形,以及红蓝两色代表对阵双方的小旗。
刘皓南取过一根细长的竹杖,指向沙盘上代表“突厥使团”的红色旗帜聚集处,声音平稳无波:
“突厥马球,素重个人勇力与速度,其惯用阵型,乃是效仿骑射狩猎的‘双狼逐月阵’。” 竹杖在沙盘上划出两道弧线,模拟左右两翼突进包抄,“此阵看似两翼齐飞,攻势凌厉,实则中军衔接薄弱,两翼与中军策应之间,存在转换空隙。”
他竹杖一点,在代表己方的蓝色旗帜处,摆出一个三角阵型:“若我方以‘三才阵’正面迎击,不与其硬拼速度,而以稳扎稳打之势,牢牢钳制其两翼冲势。” 竹杖随即猛地向前一刺,如毒龙出洞,直插红色旗帜阵型的中心腹地!
“再遣一队轻骑快马,不执著于争夺边路,反而直插其两翼回援不及的中军空虚之处——半炷香内,此阵必破!”
沙盘推演,清晰直观。方才还面带不屑的崔文璟,神色微凝,折扇也忘了摇动。一些懂些兵法的将门子弟,更是眼睛一亮。
“哼!说得轻巧!” 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正是程家小将程怀义。他身材魁梧,满面虬髯,颇有祖风,此刻瞪着一双虎目,“沙盘是死的,人是活的!突厥人又不是木头,岂会任由你直插中军?真到了球场上,刀枪(球杖)无眼,马匹冲撞,哪容你慢慢摆什么‘三才阵’?纸上谈兵谁不会?真刀真枪干起来,还得靠这个!” 他拍了拍自己肌肉贲张的臂膀。
刘皓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忽然转身,走向凉棚边系着的自己的坐骑——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突厥良驹。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未用马镫借力。
上马后,他并未去取专用的马球杖,而是随手从道旁柳树上,折下一根柔韧细长的柳枝。
然后,他一夹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蹿出!并非冲向球场中央,而是沿着场边疾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刘皓南于飞驰的马背上俯身,手中那根看似柔弱的柳枝,如灵蛇吐信,疾点向散落在场边、用于练习的数枚硬木马球!
“嗖!嗖!嗖!”
柳枝尖端灌注内力,精准地抽打在球上!三枚马球应声而起,并非胡乱飞散,而是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划出三道凌厉的直线,几乎不分先后,接连穿过远处悬挂在木架上、仅有碗口大小的三个精铜圆环!铜环被球撞击,发出“当当当”三声清脆鸣响,余音袅袅!
这还没完!刘皓南手腕一抖,柳枝在空中划出一个奇妙的圆弧,第四枚被触及的马球,竟未直飞,而是在空中诡异地旋转、变向,划出一道惊艳的弧线,越过众人头顶,然后——
“嗒。”
一声轻响。
那枚马球,不偏不倚,稳稳地、轻轻地,落在了正梗着脖子、满脸不服的程怀义所戴头盔顶端,那簇鲜艳的红缨之上!球在红缨上晃了晃,竟未立即滚落。
全场死寂。
只有风声,马蹄踏地的余响,以及众人压抑的抽气声。
刘皓南勒住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他调转马头,面向鸦雀无声的众人。握缰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指节有些发白,显是方才那几下,对他尚未痊愈的内力亦是负担。但他坐在马背上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孙子·势篇》有云:‘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 马球如用兵,个人勇力固然重要,然若无‘势’,便是无头苍蝇,徒耗力气。我所言阵型,所求配合,便是为造此‘势’。诸君若连最基本的令行禁止、相互策应都做不到,连这点‘造势’的悟性与纪律都无……”
他目光缓缓扫过程怀义头盔上那枚马球,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竹枝轻轻一点地面:
“不如趁早回府,斗鸡走马,博美人一笑,也省得在此烈日之下,空耗时辰,徒惹人笑。”
这番话,配合方才那神乎其技的“柳枝击球”,效果是震撼的。所有原本的轻视、不服、散漫,在这一刻,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崔文璟折扇合拢,面色复杂。程怀义伸手取下头顶马球,脸上涨红,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其他子弟,更是目露惊佩,交头接耳。
就在这时——
一个提着朱漆食盒的纤细身影,悄然踏入了校场边缘。那是一名身着青碧色齐胸襦裙的年轻女子,衣裙料子只是寻常的细麻,颜色却清新如雨后新荷。她未梳繁复发髻,只以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子绾住青丝,鬓边别无饰物。面容算不得绝色,但眉目浓丽,尤其一双眼睛,澄澈明亮,顾盼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灵动与……初绽的风情。她步履轻盈,提着食盒走向凉棚,似乎是为哪位官员或子弟送些茶点。
经过卢衡身侧时,许是地面不平,她脚下一个踉跄,食盒的盖子轻轻跳动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声音其实不大。
但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站在人群边缘的卢衡,却在听到这声音,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一抹青碧色衣角的刹那,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中了天灵盖,
他浑身剧震,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锁住那女子的侧脸,瞳孔急剧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令他恐惧又狂喜的幻影!
“阿……阿月?!” 他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狂喜!他再顾不得场合,再顾不得旁人目光,猛地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抓那女子的手腕,“是你?!你不是已经……已经……”
“卢公子,请自重。”
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刘皓南不知何时已下马,手中那根柳枝,已然隔在了卢衡与那青碧衣裙女子之间,堪堪挡住了卢衡探出的手。
柳枝看似柔弱,卢衡触及时,却感到一股柔韧而坚定的力道,将他推开寸许。
刘皓南看向脸色惨白、眼神狂乱、死死盯着那女子的卢衡,又瞥了一眼那女子——她已站稳,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紧紧抱着食盒,指节发白。
“卢公子,” 刘皓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原本因这意外插曲而有些骚动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借一步说话。”
昆明池畔,一处僻静的水阁内。
卢衡一进入阁中,便“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他眼眶赤红,泪水在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薛都尉!那婢女秋菱……不是我杀的!” 他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绝望与急切,“她是长房大伯母,硬塞进我院里的眼线!目的就是监视我,找我二房的错处,好方便他们吞并我父亲留下的那点田产铺子!她偷了我与河东故交商议合股经营马匹生意的书信,想要拿去献给伯父邀功!被我察觉后,她自知事败,无颜再见旧主,又怕长房责罚灭口,便……便在自己房中悬梁自尽了!”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那里,赫然有一道颜色深褐、狰狞扭曲的陈年刀疤!疤痕极深,显然当时伤势极重。
“这是我察觉秋菱偷信后不久,一次外出访友归家途中,在城郊遇袭留下的!对方蒙面,武功路数阴狠,分明是想要我的命!若非我随身的老仆拼死相护,我又略通些拳脚,侥幸避开了心口要害……薛都尉!我若真是虐杀婢女的凶徒,长房何必多此一举,派人灭口?秋菱死后第三日,我心中不忍,还偷偷让心腹小厮,给她城外寡母送去了五十两银子的抚恤!此事,我院中管事卢忠、小厮阿贵皆可作证!都尉若不信,现在就可传他们来问!哪怕用刑!我也认了!”
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皓南静立原地,垂眸看着跪地激动剖白的卢衡,许久未语。水阁内,只有卢衡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哽咽声。
“你既无辜,又对杜娘子堂妹杜月有情,” 刘皓南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为何当初,不向她,向杜家解释清楚?以杜娘子的性子与杜家的门风,若知真相,未必不能替你斡旋。”
“解释?哈哈哈哈……” 卢衡闻言,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抬头,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解释?薛都尉,您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杜家长房,早与卢家长房暗中勾结!他们看中的,本就是我二房那点被长房觊觎的产业!阿月……阿月那般聪慧通透、心高气傲的女子,她岂会看不穿这其中关窍?她宁可信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宁肯相信我卢衡是个虐杀婢女的畜生,宁肯服下假死药,毁去与我的婚约……也不愿,嫁入卢家,成为他们用来拿捏我、最终侵吞二房产业的棋子啊!”
他忽然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鲜血瞬间渗出:
“都尉!卢衡今日,别无所求!只求都尉开恩,让我见阿月一面!只见一面!让我亲口告诉她,我从未负她!我卢衡再是懦弱,再是不堪,也绝不会伤害无辜,更不会……更不会对她有半分欺瞒利用之心!只见一面!求您了!”
傍晚,公主府。
刘皓南将白日昆明池畔所见,卢衡的激动剖白、胸前的刀疤、以及那些证人与抚恤银的细节,尽数告知了正在妆台前由侍女服侍卸去钗环的太平。
太平对镜,听着他的叙述,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她拿起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在手中把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而讥诮的弧度:
“杜娘子那堂妹杜月,自然早就知道卢衡多半是冤枉的。”
铜镜光洁,清晰映出她此刻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眉眼:
“那丫头,虽说于卜算之道不如杜娘子精深,但观人于微、洞察世情的本事,却是连李司天(李淳风)偶然见过一次,都曾点头称赞过的。卢家长房与二房那点龌龊,卢衡面对长房打压时,是忍气吞声、步步退让以求保全,还是暗中积蓄、伺机反击,她只需稍加留意,便能看出端倪。卢衡或许懦弱,或许缺乏与家族彻底决裂的魄力,但绝非大奸大恶、虐杀无辜之徒,这一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啪”一声轻响,那支金簪被她随手掷在紫檀妆台上,跳了两下。
“她只是……” 太平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意味,似是同情,又似不屑,“看不上卢衡那既要依赖杜氏潜在的影响力与姻亲关系作为后盾,以求在家族倾轧中喘息,又想保全家业,不愿彻底沦为傀儡的……优柔寡断与懦弱。世家联姻,于男子是扩张助力,于女子,却常常是身不由己的囚笼与筹码。杜三娘子宁愿‘死’,宁愿背负逃婚、不孝的骂名,托庇于本宫,也不愿做那颗被摆上棋盘,命运由人,还要与一个她或许并不讨厌、却也绝不欣赏其懦弱的男子捆绑一生的棋子。”
刘皓南走到她身后,接过侍女手中的犀角梳,挥手让侍女退下,然后亲自为她梳理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动作轻柔缓慢。
铜镜中,两人身影相依。许久,刘皓南才低低地、似乎漫不经心地开口:
“幸好。”
“嗯?” 太平从镜中看他。
“幸好,薛家早在贞观朝,就没落了。” 刘皓南指尖缠绕着她一缕光滑的发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感慨,“家父虽还在,但也只是守着祖宅田产,做个富贵闲人。族中子弟,有出息的在外为官,无出息的在家耕种读书,早已不是什么能影响朝局的河东顶级门阀。”
太平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若薛家还是当年那个‘河东薛氏’,门生故吏遍天下,与各大家族盘根错节……” 刘皓南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戏谑的无奈,“那当年殿下下嫁时,薛家的聘礼单子,怕是要从朱雀大街,一直排到明德门外。七大姑八大姨,各路族老宗亲,怕是三天两头就要递牌子进府,‘关心’殿下的中馈如何,‘指点’公主府的规矩,顺便再提一提‘开枝散叶’、‘纳妾延嗣’的‘祖宗家法’……”
他忽然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哪能像现在这般,关起门来,只有你我,清清静静,殿下想骂便骂,想打……呃,想训便训。我这驸马都尉,当得倒也自在。”
太平静静地听着,从镜中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唇角那抹淡淡的、真实的笑容。许久,她忽然转过身,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前。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织,温热而亲密。
“所以啊,薛绍……” 她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一声满足的叹息,气息拂过他鼻尖,“你这驸马都尉,当得可比长安城里,那些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枷锁重重的世家子弟,要快活自在得多了,是不是?”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金红色的夕阳光芒,掠过窗棂,恰好照亮了她转身时,后颈衣领下,那一片雪白肌肤上,若隐若现的、诡谲神秘的暗紫色咒印纹路。那纹路在渐浓的昏暗中,泛起一丝幽微的、难以捉摸的紫芒,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