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微细细打量了一会,见他气色还好,才终于放心了些,回答道:“这几天听说殿下身子不舒服,肺腑间总有灼烧感,太医来了几趟却诊断不出缘由,正巧碰上吉光真人云游至金州,她医术高明,又与微臣有些故旧,不妨请来为殿下瞧一瞧。”
听说?还能听谁说。青朱一听这话立刻心虚地往银绛身后躲,周怿都懒得计较了,淡淡道:“医术高明,还能高过太医院首不成?”
谢明微也不辩驳,只是说:“瞧瞧也没坏处,就当看在下官一大早来冻了这么久的份上。”
说到这,周怿还是没忍住,瞪了青朱一眼。
巴巴把人带了进来,竟然不请进室内,让人在门口冻着是什么道理?
青朱挨了一白眼,面上低眉耷眼,心里却喜滋滋的。他想话本子里说的没错,殿下果然心疼了……就是苦了谢大人,不过谢大人也太痴情了,冰天雪地里站了那么久,就那么无怨无悔地等着!
他乱七八糟想了一堆,都要乐出声了,忽然看见谢明微站起身道:“既然如此,那臣明日就带着吉光真人前来。”
周怿随口嗯了声,心思似乎已经放在随手拿来的书卷上了。
谢明微又叮嘱道:“室暗伤眼,殿下还是多多休息,保重身体。”
这次嗯一声都没了。
天上又飘起了雪。
谢明微转身出去时,侍女为她掀起门帘,寒风卷着雪絮吹入,一瞬间扬起她的裙裾,连带着腰间玉佩叮啷一声,玛瑙红色耳坠遇见天光,流出华彩。
周怿目光从书面上移开,盯着她的背影,话堵在胸口又开不了口,嘴唇翕张几次,终于道:“谢……给谢大人送把伞。”
银绛连动都没动。
青朱听见话就追出去了,他打着伞,迎风走得艰难,谢明微听见身后动静,还停下等了等他。
谢大人真好,出身名门,待人接物却很宽和,没有一点骄矜之气。
青朱有些愧疚道:“谢大人,对不起。”他指的是让谢明微周门立雪之事。
谢明微了然地笑了下,她看了眼青朱,与这位小哥几次接触,有时觉得他大胆心细,有时又觉得他行事跳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圆脸,温和道:“今年多大了?”
青朱道:“十六了。”
谢明微道:“那还小,难怪天真憨直。”
青朱有些不服气:“谢大人可别小瞧我,我出宫前在贵君身边伺候,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谢明微拢了拢袖子,慢悠悠地想,看来今天得做个恶人了。
她唇边笑意更温软了些,轻声道:“那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
青朱道:“知道,谢大人今年二十有五。”
谢明微点点头,继续道:“那你觉不觉得我这个年纪,至今既不嫁人,也不纳夫,有些奇怪呢?”
青朱思忖道:“是有些奇怪。”
莫说谢明微出身云陵谢氏,豪门士族,就是一般人家,生得这样好的相貌,一及笄后,说亲的人恐怕也踏破门槛了。
谢明微叹口气,表情深沉道:“这都是因为,我早已有心仪之人。”
青朱先是傻笑,意识到谢明微所说之人不会是自家殿下后,呀了一声,难以置信道:“不可能……我早就打听过了,谢氏长女身家清白,人品贵重,从来没有乱七八糟的相好嬖宠!”
谢明微脚步顿了一下,继而脸色变换,表现出一副心绪起伏,悲痛难言的模样,缓了很久才开口道:“我与他是在云陵相识,你如何打听得到?四年前,我为族人北迁之事忙得焦头烂额,准备妥当之后联系不到,才发现失去了他的踪迹。这几年费心打听,他没有半点音讯,恐怕……恐怕凶多吉少。”
青朱顺势道:“既然他——”
谢明微立刻打断:“就算他真的遭遇不测,我也不会另爱他人!我对他用情至深……只求两心相悦,从一而终,碧落黄泉,还有重逢之期。”
说罢,谢明微一拂袖,指着府门外的一处角落道:“马车就等在那,长侍不必再送了。”
青朱呆呆地愣在原地,手空举着,连伞被吹落在一旁也不曾察觉,难以接受刚刚听到的事情。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正要追上去问了个究竟,却听到一阵马蹄声传来,两道疾驰的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街角处。
虽说天寒,但路上也有了不少行人车轿,都被这动静惊扰,一人躲避匆忙滑倒在地,抬头刚要咒骂,看清马上之人的衣衫后又讪讪闭嘴,好奇地看着她们勒马停在郡王府前,准确来说,是停在谢明微面前。
领头之人身着朱衣,正是皇帝身边的章仪女史,她翻身下马道:“谢大人,原来你在这,陛下宣你和镇国将军觐见,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谢明微脸上还有没收敛起的哀痛之色,闻言一僵,语气微妙道:“宣了我……和谁?”
章仪女史面无表情又重复了一遍。
“镇国将军,林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