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来,谢太后薨了,谢尚书辞官后病逝,连挑起门望的谢家长子都以身殉国,广佑帝似乎后知后觉想起了谢家人的好,不仅成全了谢明毓的死后哀荣,还时时传召谢明微侍奉。
三来,谢明微自己的底牌让人琢磨不透。
谢氏在云陵兴起,但此处离镇压魔种的玉门太近,数百年间,但凡伏野大阵修补不及时,有魔种趁隙逃出,吃人饮血,就有波及到云陵的风险,尤其是谢明毓死后,荡魔卫远不如之前骁勇,围杀魔种频频失败,不知连累了多少人命丧。
所以三个月前,谢明微接到旨意,来金州做官时,说服族人,一起从云陵迁往金州。
彼时,携带财粮的车队绵延不绝如山脉连连。
这一路上流民乱匪不计其数,谢明微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请来太乙宫的道君护送,那些真人宗师个个眉清气蕴,道法高强,背负长剑,威势迫人,中途与匪徒有过几次争斗,也都有惊无险,最终平安抵达了帝京。
因着这一出,有心人都愿意给谢明微几分薄面。
如今她想要修城墙挖沟渠,经手之人虽觉得谢明微行事荒唐,没事找事,不过是拿风水之说做幌子,替自己揽工事捞油水。
但没必要因此得罪她。
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接了条陈,点了头,说了再议,便再没有人提起。
她一个从六品,又不能站到朝堂上去慷慨陈词。
谢明微面无表情地在桥头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将要说的话在腹中过了三遍,才抬脚继续往西走去。
她下一个找的是工部郎中陈敏。
陈敏的宅子在乌鹊街尽头,谢明微请门房帮忙递话,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被引到正厅。
陈敏正在用午膳。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微须,身形清瘦,穿着日常的绉纱道袍,见谢明微进来,筷子上还夹着一块雪白鱼肉。
“谢大人来了。”他搁下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旋即又松开,客客气气道,“用过午饭了没,坐下一起吃点?”
谢明微拱手行礼。
她直起身时,脸上已经挂好了惯常的笑容,眉眼弯弯,瞧着诚恳极了。
“陈大人,下官此来,还是为城墙修缮一事。”谢明微开门见山,这次倒没有拿风水说事,确切指出了几处需要修缮的地方。
陈敏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叶,慢条斯理地吹了一口气,这才抬眼看向谢明微。
“谢大人真是勤勉。”陈敏笑了下,语气不咸不淡,“不过营缮司的预算提前一年便已报批,户部那边卡得紧,怕是挤不出多余的来。”
他顿了顿,将茶盏放下道:“再者,皇城城墙每年都有小修,例行的章程,不必大动干戈。”
“陈大人明鉴,下官并非要大修,只是——”
“谢堪舆。”陈敏打断她,“你不是我们工部的人,许多事不熟悉。况且工部的银子,每一文都要用在刀刃上。”
他这话说得温和,但意思很明确:多管闲事,不必再提。
谢明微嘴角的笑意纹丝不动,心里却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
她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陈敏此人,在工部十余年,最擅长的便是一个稳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他在官场安身立命的铁律。
“陈大人教训的是。”谢明微躬身,语气越发谦逊,“下官年轻识浅,思虑不周,叨扰大人用膳了。”
她告辞出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大人,下官只是想着,入冬后天寒地冻,风雪侵袭,城墙若有不固之处,恐生事端。还望大人再斟酌一二。”
陈敏挥了挥手,不置可否。
大门在身后合上时,谢明微站在台阶上,望着陈府门口在寒风中摇晃的灯笼,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指拢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每一次谈话,她都笑盈盈地去,笑盈盈地回。
不管准备的理由多充分,不管态度多诚恳,没有人把她的话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提议。她不是上官,不是权贵,她只是一个被皇帝随手赏了个官做的膏粱子弟,连这身官衣都是靠兄长的尸骨换来的。
她懂什么?
谢明微难得有些丧气。
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放弃。
面对长翅利爪,一骨尾能砸倒一片的魔种,城高一尺、河深一寸,有用吗?有多少用?能不能多救下一人?
她真的能阻挡魔种吗?
但每当有这个念头的时候,谢明微都能感受到,冥冥中,有一双慈悲而严厉的眼睛在盯着她。
——你不能退缩,绝不。
——因为你是谢明微,是写在史书上的、终结魔种之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