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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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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还有搬纸箱时被划破的痕迹,一道浅浅的红色疤痕,已经结痂了。

他把那根手指蜷起来,藏进掌心里。

“你家有地方住吗?”他问。

苏莫言没有说“有”。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被雨水打湿的巷子,看着巷口那盏快要灭的路灯,看着周渡出租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盏灯还亮着,脸盆还在接水。

水滴落进盆里的声音隔着雨幕和车窗,他听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和以前每一个夜晚一样。

“我妈以前住的那套房子,”苏莫言说,“空着。”

周渡知道那套房子。

他去过一次,老小区的三楼,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茶几,靠窗的藤椅上搭着一条浅粉色的披肩,空气里有干净的灰尘味。

那套房子像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你回来,不是等他,是等他们。

周渡不知道这个“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脑子里的。

他只知道苏莫言说“我家”的时候,他在脑子里看到的不是那栋有门禁有电梯的高档小区,不是温淑和苏然住的那栋房子。

是那套老房子。是那张铺着浅灰色毯子的沙发,是那个放着翻开的杂志的茶几,是那扇被风吹起来就会飘起白色蕾丝窗帘的窗户。

他沉默了很久。

雨一直在下,车顶上的声音一直没有停。

他把手放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按了一下,卡扣弹开了,安全带收回去,发出轻轻的声响。

“行。”他说。

苏莫言没有说“好”,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任何话。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重新发动了车。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雨夜里很轻,像一个人清了清嗓子。

“今晚就搬。”苏莫言说。

“今晚?”

“今晚。”

周渡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他说怕黑,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一个不怕黑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在没有预告的情况下提出同居,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要求对方今晚就搬,在不问“你愿不愿意”的情况下直接决定了两个人的接下来。

他不是不怕黑,他是怕黑怕到了极点,所以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把灯点亮,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方式,最不容拒绝的语气。

他怕的不是黑暗本身,是黑暗里没有周渡。

周渡没有问“我的东西怎么办”,没有问“房租怎么算”,没有问“住多久”。

他打开车门,撑开那把黑伞,走进雨里。

苏莫言也下了车,没有撑伞,黑色的高领毛衣很快被雨水打湿了,领口那一圈颜色深了一个度,贴在皮肤上。他跟在周渡后面,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走过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面,走过那盏快要灭的路灯。

周渡开了门,拉亮灯。

屋子很小,小到苏莫言站在门口,觉得这间屋子像一个抽屉,被塞得太满了,东西都快要溢出来了。

旧书桌上摞着课本和卷子,摞得整整齐齐,像码砖一样。

床上的被子叠成了方块,放在床角。

枕头旁边放着那条叠好的深灰色围巾,他以前还回去的那条,叠得方方正正,像一个被认真保存的信物。

苏莫言看到了,目光在那条围巾上停了一下,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周渡没有看到,他在收拾东西。

周渡的行李很少,几件衣服,一沓课本和笔记,外婆的菜谱,爸爸的照片,一个装着各种证件和零碎东西的塑料袋。

他把这些东西放进苏莫言从车里拿出来的一个纸箱里,箱子没有装满,还空着一小半。

窗台上的脸盆还在接水,滴答,滴答。周渡走过去,把脸盆端起来,把水倒进水池里,把脸盆扣在窗台上,压住那条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霉的旧毛巾。

他站在窗户前面,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四年的屋子。墙上的裂缝,天花板上的霉斑,关不严的窗户,掉了漆的绿色铁门。

这间屋子没有给过他任何温暖,但它给过他一个不漏雨的地方。

四年前,他十四岁,背着书包推开门,在这张吱呀作响的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他没有哭,因为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家,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现在他要走了,他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走吧。”他说。

苏莫言站在门口,黑色的高领毛衣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显出肩膀和胸口的轮廓。

他的头发也在滴水,水珠顺着额前的发丝往下流,流过眉骨,流过眼角,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等着。

周渡抱起那个纸箱,走出门。

苏莫言跟在他后面,下了楼,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一下。

走到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周渡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关上后备箱的门,苏莫言已经坐进了驾驶座,没有催他。

周渡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四层,灰白色的墙面,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每一层都有亮着灯的窗户,橘黄色的,暖融融的,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他住了四年,从来没有觉得这栋楼好看。

今天站在雨里看它,它还是很丑,但他在这个很丑的地方,度过了他人生中最难的那段日子,他会记得它。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苏莫言把暖风开大了一格,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呼呼的,带着一股干燥的、温暖的气流。

周渡把湿了的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已经结痂了,细细的,像一根干枯的藤蔓。

苏莫言看到了,没有说什么。

车开了,雨刷继续摆动,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周渡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苏莫言。

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口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

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蓝光里很清晰,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像被尺子量过。

周渡看着那张脸,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因为我怕黑啊,你和我一起住,我就不怕了。”他的语气那么轻,轻到像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睛那么真,真到不像在开任何玩笑。

他到底是怕还是不怕?周渡想不明白。

他看着苏莫言,苏莫言没有看他,他在看前面的路,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没有收回去,那个笑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不像是临时挂上去的,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只是以前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周渡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他今晚要睡在那套老房子里,睡在苏莫言母亲铺过浅灰色毯子的沙发上,或者苏莫言会给他一个房间,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不用接雨水了,窗缝不会漏水了。

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屋顶不是灰色的水泥,是白色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没有霉斑,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习惯,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用一个人了,不是“不用一个人”而已,是有了一个怕黑的人,需要他在。

他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像放一枚很小很小的硬币,放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口袋。

它不值钱,但它可以留着,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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