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忿忿向前走了两步，又觉失落，最终这一腔情绪都化作了胸腔内酸涩的抽痛。

他，到底在祝云眼里算什么？

路边任人采撷的野花吗？

齐乐在萧关月身旁，以往神经大条的他甚至都感受到了自家殿下的情绪变化，说不上是萧瑟还是沮丧。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快速向前跑两步，轻轻敲开了九脊寺的大门。

此时天刚蒙蒙亮，天际还尚留一线青色，一个小沙弥从内里探出头来，双手合十，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环视了一圈，道：“阿弥陀佛，几位檀越是来借宿，还是来礼佛？”

小沙弥年岁尚小，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见来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尤其是那站在车旁的青年男子，虽面色不佳，却难掩通身贵气，不由得更加恭敬了几分。

萧关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上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淡淡道：“我们要在此处歇脚礼佛，烦请通禀一声。”

小沙弥连忙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檀越们请进，住持和知客等几位大师父正在前殿上早课，小僧这就去通报。”

小沙弥说着，蹬蹬小步朝着前殿跑去。

九脊寺和上次来没什么不同，只是今日时候过早，寺里显出几分少见的冷清。

几人随意在前堂转了转，没一会儿，几日前见到的知客和尚就从内里急匆匆出来接待。

“几位檀越久等。”

知客在九脊寺这么久，迎来送往也接待过许多人，练就了非一般的眼力，一眼便认出了这一行人是那天袁郡守家小姐带来的客人。

“关...檀越？”

知客笑了，对萧关月显然印象十分深刻。

“原来知客还记得某。”

萧关月态度始终谦和有礼，虽然面上实在冷淡忧愁了些。

“某在京城时便久闻贵寺住持佛法精深，早年家母曾在此处祈愿礼佛，此番受家中长辈所托前来还愿，为寺中供奉些香火。”

寺庙也是要养活上下几十张嘴的，有人供奉香火，知客自然是无有不应。

于是，知客双手合十，眉开眼笑道：“贫僧这就领着几位客人去客房先安置一番。”

几人边走边聊，萧关月显然对于这种场合得心应手，似无意开口道：“听家母说，贵寺住持是位精通佛法，德高望重的大师，九脊寺之所以香火长盛，大部分要仰仗这位知空大师。”

知客念了句佛号，面上隐隐浮现出一丝敬重，“阿弥陀佛，檀越过誉了。知空大师常自谦说，九脊寺的香火是佛祖庇佑、十方信众护持，他不过是个普通的老和尚罢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语气里便透出几分藏不住的自得来：“不过……大师主持本寺几十余年，历经三朝，每日寅时即起，领众早课，过午不食，夜不倒单。寺里僧众百余，他一个个都叫得出名字；山下百姓来求医问药，他也从不推辞。施主说‘德高望重’，贫僧不敢替大师受这句夸，可若论持戒之严、待人之诚，这方圆百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位来。”

“哦？历经三朝？”

知客点头称是，显然这并非什么秘密，继续道：“知空大师如今已过古稀之年，仍然耳聪目明，不仅是这渭州城，许多世家贵族，皇室子弟也曾来本寺祈福。”

“您瞧，那边的佛塔，便是当今圣人曾住过的地方。”

萧关月闻言面色一顿，旋即恢复了神色道：“不知那佛塔都接待过哪些贵客？”

知客一边列举，一边朝前走，眼瞧着就要到了众僧上早课的佛堂，一位白发长眉的老和尚一边诵经，一边感受到了这边的动静，微微睁开眼。

知客对老和尚施礼示意，悄声解释道：“这就是本寺的住持，知空大师了。”

祝云好奇的从萧关月背后探出头来打量着知空，与此同时知空也看了过来。

不知看出了什么，知空目光在萧关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旋即闭眼，继续诵经。

“住持早课一向专注，是不会因旁事而打断的。”

祝云闻言暗自撇了撇嘴，和尚不小，架子更大。

萧关月扫了眼知空，自如接话道：“其实，实不相瞒...某有一事心中困惑已久，早听说知空大师盛名，想请大师开示。不知过后能否请您引见一番？”

知客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关公子今日身旁一直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愁云，原来是心中有忧愁前来解惑，这也不罕见。

直到走到客房的路上，九脊寺内才出现了些许人影。

许多内宅的贵夫人们每月定时携家眷来此礼佛，其中不乏一些青春年少的女孩子。

远远看过去，莺莺燕燕如云，萧关月目不斜视，视其如无物，径直横穿过去，朝着住处走。

不过他姿容卓绝，想要不引人注视那是不可能的，虽然未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仍然惹得一群早起礼佛的少女们红了脸。

祝云在身后看着娇俏可爱的女孩子们也露出笑容，如此赏心悦目，让人心情也忍不住愉悦几分。

她耳力极佳，直到走开一段距离，才听几个女孩子窃窃私语道：“不知走在前头那位是谁家的公子，如此风姿，实在罕见极了，让人见之难忘，我在渭州城可从未见过。”

“你以为我们在兰州城就见过？”

另外几个女孩子嘻嘻笑着附和，又道：“后面那位潇洒少年郎也甚是惹眼呀。”

这话一出，连忙有小娘子接茬道：“好啊，阿娇，你是不是看上那位郎君了？”

“我看阿兰你才是，一直说前头那位公子如何如何让人难忘，是想嫁人了吧！”

女孩子们的小话传到祝云耳朵里。

祝云摸了摸下巴，看样子自己还是很惹眼的，竟然在萧关月璀璨的光芒下还有一丝活路。

走了几步，转而又想到几个女孩子的话。

嫁人？

祝云抿了抿唇。

是了，以萧关月的身份，想必无论如何也得是个教养极好的权豪贵女才能嫁给他。

祝云摇摇头将胡思乱想甩出脑海之外。

由于萧关月不凡的气度，知客似乎将其认为某位权贵之子，给准备的客房竟然是一个独立的院子。

院子里面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几人分开睡刚刚好。

由于知道了祝云的性别，沈归海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祝云再同住一间了。

几人收拾行囊铺盖之际，院子中微妙的只剩下了祝云和萧关月二人。

昨晚那令人面红耳赤的经历还历历在目，祝云瞥了一眼萧关月，见他态度不咸不淡稳如泰山，似乎没有与她搭话的意思，于是率先开口：

“郡王殿下，昨日那事儿，祝某给你赔个不是，毕竟人不太清醒，要不咱们就权当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