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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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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坐了三两客人,吃完也不走,躲雨的。檀穗吃完一碗薄皮馄饨,把鲜美浓郁的鱼汤全部喝进肚子,额头都热出了一层薄汗,胃里却暖洋洋的,那种实在的、沉甸甸的暖。

他盯着空碗,突然就安心了一点。

虽然这个世界很陌生,但有好吃的鱼汤馄饨!虽然他前途惨淡,但只要他能辞职跑路,就能保全小命!虽然这里肯定没现代好,但至少不是乱世,活着就能想办法把日子过好!

檀穗突然充满斗志,豪气万丈地摸出铜板,“买单!”

其余客人吓一跳,偏头看向角落,只见那少年虽然眼下淡青,但面颊生光,眼神明亮,一把嗓子可有力气,不知要去干什么大事嘞。

老板跟着提嗓,“好嘞!”

结了账,檀穗抄伞离开小店,雄赳赳气昂昂地消失在了雨里。

远处酒楼上,黑衣男人站在窗栏前,目光复杂。

侍从提着湿伞上前,纳罕地说:“我进门的时候瞧见三郎君方才蹦蹦跶跶的踩水玩呢,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还有,三郎君为何突然要走啊?”

黑袍男子声寒如冰,“夜鹫还没消息?”

侍从叹气摇头,眼眶微红,“还有,方才隐部传来消息,老夏抹脖子了。”

“老夏被人算计犯了大错,害得咱五花八门成了借刀杀人的那把刀,砍到了阎王爷身上。如今夜鹫下落不明,想来自投阎王殿的人从无活路。”男子说,“若真大难临头,小穗提前飞出去也是好事。”

侍从点点头,“可摄政王府风平浪静,什么都打探不出来。

“其他的王公贵族被刺杀,早闹出轩然大波了,可摄政王并非寻常权贵,摄政王府也是铁板一块,打探不出消息是正常的。如今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摄政王还惦记着与义父的那份旧年情谊,愿意揭过此事,要么……”男人心中一沉,也许对于摄政王来说,这次刺杀正和他意。

他对江湖人的容忍已经见底,他可以选择血腥地镇压。

*

夜鹫被铁链吊在双手,浑身皮肤被沸水浇淋得红肿起泡,腰腹更是披肉露骨。他刚挨过一轮梳洗之刑,生不如死却不敢咬舌求个痛快,强烈的痛楚让他咬烂了自己的嘴巴。

由库房临时改造的暗牢不算宽敞,夜鹫抬眼便看见一双素面白靴踩在地上,白罗袍摆快要罩住脚腕,上面绣了水波莲花,不知什么料子,流光溢彩的。

往上,是摄政王微垂着的脸,完全可以用世罕其俦来形容。老天爷的心偏到了狗肚子里,有些人生下来就占尽人间风流了。

一轮刑罚完毕,摄政王手中的东西也绣得差不多了,拿起来给他看,“好看吗?”

“兰花啊,好看,”夜鹫勉强看清,感慨说,“传言果然不可尽信。”

譬如传闻摄政王是凶神恶煞的修罗,可他坐在那里,分明只像个雍容矜贵、舒朗温润的高门公子。

又有人说摄政王在床上床下都有凌虐人的癖好,他在大理寺折磨犯人,在寝殿折磨承宠的男女,今日所见,床下喜欢凌虐人这点不假,但他看着实在不像是会豢养许多性|奴的,他看起来甚至没有那方面的欲|望。

有关摄政王的传言那么多,更没一条是他喜欢刺绣。摄政王和刺绣,这俩词实在很不搭边啊。

摄政王听出话音,“闲来无事,扎几针玩玩罢了。所谓传言,便是道听途说,自然有不尽不实之处,就好比传闻隐部杀手榜二——夜鹫是个无情嗜血的汉子,却想不到你娇妻在怀、小儿在膝,竟偷偷过起了小日子。”

他揶揄说:“你有雅兴。”

夜鹫扯唇苦笑,并不介意自己的头脑在药效下愈渐迷幻,喘息时牵动伤口,腰腹的血汩汩涌出。他活着就是为了受罪,他越痛苦,那玫瑰椅上的阎王越消气,放过他妻儿的可能性才越大。

“只是做了刀口舔血的人,还骗良家女子和你成婚生子,”摄政王说,“你不道义。”

夜鹫沉默须臾,再抬头已经满脸浊泪,“谁不羡慕那口温情?人要是能控制住自己的贪心,时刻理智,就不是人了……殿下,我撑着这口气任你千刀万剐图个高兴……求你,求你。”

摄政王不为所动,“既想做个人,何苦又来作死?”

“我接单前也不晓得是殿下啊……”夜鹫真他祖宗的委屈,他被坑死了!

摄政王说:“话没说通。”

夜鹫说:“肯定有鬼。”

门内有红线,其中一条就是不碰皇室,谁有事没事去搞天家人,根本不想沾边。一方面,按照大雍律令,殴杀皇室属十恶罪,要灭九族……虽然他们这种人大多没九族。另一方面,近三代的薛氏皇族没一个好相与的,尤其是摄政王薛豫,江湖上的野生杀手都快被他灭种了。

“任务挂牌前都会有专人负责搜集情报,当时我从老夏那里收到的情报显示目标对象是南下的春风钱庄少主,而非当朝摄政王。”夜鹫缓了缓,“老夏是门里的老人,从没出过错,也没道理坑我,更没道理坑五花八门。我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犯糊涂,但我更想不通……”

他看向摄政王,“月初,琼州城外,殿下为何故意挨我那一刀?”

摄政王熟练收针,用剪子剪掉剩下的丝线,打量着那簇白兰,还算满意,“这一路上那么多人,你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稍微有点出息的那个,我略微成全你一些也无妨。”

“殿下……有雅兴。”夜鹫看着那人,突然背后寒凉。

倏的一声轻响,黑鹰从天窗飞进来,毫无预兆地撕下他腰腹的一块肉。

夜鹫咬牙闷声惨叫,室内锁链狂响。

摄政王掀起眼皮,那擅自动作的小畜生被他一盯,立马吐掉嘴里的血沫,金瞳咕噜一转,背过身缩起脑袋,拿屁股上的一戳毛对着他,嘴里“咕咕”乱叫装傻。

“畜生就是畜生,”他歉意地说,“怎么都教不乖。”

夜鹫听出他指桑骂槐,却直觉他不是在骂自己,而是在骂别人。他抿掉嘴皮上的汗和血沫,“这鸟护主,是记恨我,它有灵性呢。”

鹰:“咕咕!”

“它便是如此,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摄政王正要叫人将小孽畜拔成个秃屁股鸟下锅涮了,门外便有人禀报,“殿下,梅雨间歇了。”

“得了,你运气好。”这个“你”不知是说夜鹫,还是那傻鸟,总之他放下了绣绷,“绵雨几日,忒闷了,难得间歇,我想出去走走,就不陪你闲聊了。”

到底是谁陪谁聊……夜鹫态度端正,“殿下放心,你不让我死,我一定尽力喘气,好让你消磨时光。”

摄政王喜欢贴心的人,温声说:“下次见。”

他拍开凑上来用翅膀烦他的傻鸟,独自从暗道出去,鼻尖的味道从暗室的血腥气变成了碎雨小院书房的香椽果香,他则从神京的摄政王变成了客居水月巷的外乡人。

只是这里和神京也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吵闹无趣,从前他在大理寺狱找乐子,如今也只能在夜鹫身上找乐子。

他接过折扇,迈步走出小院。

梅雨间歇,水月巷的粉墙碧瓦青砖和一路绿荫残春都沉寂在潮热的天色下,正是黄昏,天也朦胧。

檀穗穿着豆绿水波纹貉袖,配一条素白长裤,把头发扎成丸子头,打着大蒲扇在巷子里踩点。

人到底在哪儿啊?

形容得那么夸张,多半有滤镜,毕竟将它们一合,活脱脱美玉凝魄、天神脱胎的旷世美男子,但谁知道其实只是小帅还是根本不帅……

檀穗一边嘟囔,一边将大蒲扇哐哐地扇,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再买一罐冰镇椰浆解解闷热,突然听到一道轻巧的脚步声,旋即一个年轻男人从前头的拐角漫步出来。

这一打眼,檀穗就愣住了。

那人看着二十来岁,身穿大袖白衫,发簪缠花墨兰木簪,打着把墨兰图折扇,好像身体不大好,天是冷调的青灰色,他的面庞也苍白,像某种泡坏了的玉,但根骨在那里,正契合那四个词。

金清玉润,俊美无俦,翩翩若风,皎皎如月。

莫非雇主真是摸着良心形容的?!

莫非这就是他的任务对象?!

檀穗喉结滚动,迎面走上去,打算以问路的方式搭讪,全然没注意几步前的水洼淤泥,一脚踩了上去,紧接着右脚一滑,在淤泥的顺滑下猛地向前劈叉,“砰”的一声劈坐在地!

与此同时,男人脚下那双纯白短靴刚好在他右脚前刹脚,但没来得及紧急避险,鞋面甚至袍摆都被溅上了泥,那精巧的水波莲花刺绣一下就变成泥泞莲花了!

“……”檀穗:O.o

“……”男人也沉默了,眼神轻飘飘地垂落在他头顶。

檀穗感觉自己的脸皮烧起来了啊!

“雨后地滑,慢行。”转瞬,男人开了口,听不出见怪的意思,更是一把好嗓子,一盏清淡温凉的山泉茶也似,闻之清馥扑鼻,如吹面泠泠风。

檀穗耳根一麻,仰头看见男人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看着比他的大,冷白修长,竹筋玉骨,食指指骨有一颗小黑痣,往下,是一圈葡萄紫釉兰纹戒指。

男人居高临下,目光却很温和,“地上脏,小郎君快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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