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姑娘墨色的瞳孔微微缩小。
“难道这就是你能看见我的原因?”她凝视着坐在床上的少年,轻声道:“因为你死过?”
“我没有做鬼的记忆。”少年慢慢闭上眼睛,声音低哑:“死了之后,再睁眼,就是这里了。”
“……”
屋内静默着,金色的斜阳一点点从敞开的窗户间溜走,叫气氛凝重的屋内一点点暗了下去。浓厚的阴影覆盖上少年单薄的身影,叫人看不清他此时脸上的表情。
“抱歉。”
半晌,余姑娘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能活过来,你应该是和我不一样的。据我所知,向我这样流连人世的鬼魂没有特定的组织,也没有什么可以修炼的法术。我们仅仅是因为执念过深而残留于世的怨念而已,总有一天会随着时间散去的。”
“……如果终能散去,那我宁愿做鬼。”
三宝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被子,声音嘶哑:“我一直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要我活过来,为什么要我再见到这些人……我都已经挨了一遭了,若是再走一遍,不如去……”
“死?”
少年一怔。
“在一个想活都过不过来的鬼面前说这种想死的话,你不觉得很失礼吗?”
身着内门白衣的丸子头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白皙的脸上神色渐冷:“而且真要说起来,你其实随时都可以再死一次吧?反正你现在是凡人,身体很脆弱,随便跳个河,吃个毒蘑菇你就死掉了啊。”
“我……”
“但是你都没有这么做。”余姑娘凝视着少年,沉声道:“龙三宝,你根本就没有你自以为的那么看淡生死。”
“……”
三宝不说话了。
“人就一条命,你既然走大运拿了两条那就好好利用。”见少年沉默下去,余姑娘垂下眼眸,声音也软了些许:“老天爷,阎王爷,随便什么人……总之他们让你活过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比如呢?”
“改变些什么,见证些什么,弥补些什么。”余姑娘耸耸肩:“我毕竟不是你,这些属于你的问题,你要用这条新得的命自己去追寻答案。”
三宝抬起眼眸,怔怔地看向眼前的白衣少女。她站在窗边,朦胧的天光扫进屋内,穿过了少女若隐若现的身形。
“怎么回事?”三宝瞳孔微颤:“你怎么……”
“没什么,只是到时间了。”余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透明的手,平静道:“今日是我第一百个头七,过了今天,我的执念也该消了。”
三宝翻身下床,赤脚站在冰冷的木板地面上。穿着单衣的少年上前两步,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少女,轻声道:“余姑娘,你到底是谁?”
“我不都说了吗?就是一个心怀执念的残念而已。”渐渐消散的少女笑笑,声音轻松道:“别想从我这里知道更多了,你自己都没报上名号,凭什么叫我说出身份呢?”
三宝怔了一下,沉默片刻,又道:“你……难道是无极仙尊的同期修士吗?”
“哎呀,被猜出来了。”基本上没怎么掩饰自己身份的余姑娘鼓鼓掌,毫无感情地棒读道:“好厉害!好聪明!来,三宝!快叫一声余师伯给我听听!”
“……余师伯。”
这回轮到余姑娘愣住了。
少女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半晌才发出一声“哎呀。”
“以前我觉得师伯听着老气,没想到真的被人喊起来……倒也不赖。”余姑娘垂下眼眸,神色莫名放柔:“也可能是太久没人喊过我了吧。”
“师侄啊,你知道吗?”她轻声道:“我死了一百年了。大概是因为死的太难看,所以每年自己忌日之后的七天内,我都会这样跑出来,在师门里晃悠晃悠。”
“清浊那家伙,啊,就是你师尊。我这一百多年也算是看着他的性格一点点变成现在这样的,百年前他看着可难过了,今年你和你师妹入门了之后,我看着就感觉他心情变好了许多。”
“三宝,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为什么而死,现在又是为什么而活,但我能看出来你对你的师门心存芥蒂,对你师尊更是尤为怨念。但……”
她上前一步,但身形却在瞬间消散得更厉害了。仅剩半透明上半身的少女抬起眼眸,看向三宝,眸光闪烁。
“给他一个机会,三宝。”余姑娘轻声道:“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这一次……努力活得……不一样……”
少女葱白的指尖化为光点,慢慢散去。而三宝怔怔地看着余姑娘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能回神。
半晌,他才恍惚地收回目光,慢慢闭上眼睛。
“——骗你的!!!”
“哇啊啊啊啊啊!!!!!”
三宝被吓得一下子鬼叫了起来。他惊恐地睁开眼,只见半透明的白衣少女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前看着他被吓的样子,兴奋道:“怎么样?吓到了吗?”
“所以你这不是完全没有消失吗?!”三宝大吼道:“把我刚刚的惆怅还给我啊!!!”
“唉,师伯我就是想着,身为一只鬼,怎么说都要吓吓人,满足一下毕生所愿嘛!”余姑娘笑眯眯:“不过我也没骗你啦!我今天真的要消失了,不过不是现在,是午夜。”
“那你……”
“对,大概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在师门里逛逛玩玩。”余姑娘拍拍自己的衣袖:“还有意识的最后一点时间我可不会和你这样的小孩子相处,我出去玩了!哦,这个你拿好。”
一个圆圆的东西被甩了过来。三宝低头一看,是那个破旧的星盘。
“帮你算了一卦,卦象还不错,你大概很快就会遇见人生中的知己了。”余师姐道:“虽然好像也说你有可能遭遇一些血光之灾,不过最后你会得偿所愿的。”
三宝盯着星盘上交错的复杂符号,喃喃道:“真的假的,完全看不出来……”
没人回应。
少年抬起头,他的卧房内哪儿还有半点鬼影。
*
一身玄色的银发男人收回手上的火种,点燃了最后一根蜡烛。
“全了吧?”
师尊轻声呢喃着,慢慢抬起头,看向自己周身那成千上百燃烧着的火烛。火光摇曳在每一个由他亲笔写下的牌位上,由远及近,照亮了整座偌大的祠堂。
“所以我每年就最讨厌这个时候。”师尊轻声说着,融融的火光照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男人过于出色的五官:“好好的恶毒师尊,干什么给他塑造一个这么悲情的人设背景啊?”
徐徐清风顺着大开的门口穿过祠堂,万千烛光摇曳着,连同男人银色的长发也随风微动。师尊慢慢闭上眼眸,双手合十地立于最前方的牌位前,低声道:“各位仙师行行好,不管是哪位大哥大姐,麻烦你们别去吓我家龙傲天了。他还小,没金手指呢,经不住你们折腾。”
“若是你们无聊,非要折腾……”
师尊想了想,然后毅然道:“那就去折腾我们家老大吧,他元婴期了,皮糙肉厚,尽管搞他,没关系的。”
“啪。”
他正说着,一道清脆的碰撞声突然自一旁传来。师尊猛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牌位莫名其妙地倒了下去。
银发的男人上前,轻轻拿起那牌位,仔细一瞧。
【无霜亲传其四余清涟之位】
“……”
师尊墨色的瞳孔颤了颤,半晌,慢慢闭上了眼睛。
“晚安。”
他轻声道:
“小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