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该在此刻立即离开,可她内心深处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她有些厌倦了,甚至在想,自己也可以一直在这里待下去。
就这样结束了吗?
放弃家人,朋友,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来之不易,触手可及的和平?
沉默了良久,她右手握拳,放到嘴边轻咳一声:“我想回去。”
维多利亚伸手指向米莉森的左侧,那里出现了一扇和维多利亚家的装修风格格格不入的纯白色木门。
“那边。”
米莉森走上前去,紧紧拥抱着外婆,最后转身向门口走去。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了一片,但她不敢回头。
推开门时,一阵炫目的白光袭来,下一秒,她睁开眼,看到了左侧窗台上摆放着一盆枝叶间系着绸缎丝带,开得正旺盛的蟹爪兰。
蟹爪兰来自阿奇·麦金农、奥斯文·贝尔比和詹姆斯·惠特比。贺卡上的内容言简意赅。等米莉森醒过来,他们会一起来看看她;等她出院,再一起找个地方吃顿好的。
他们三个,还有米莉森和克蕾茜达,一起参加了四三年的PO计划。这是斯潘塞-穆恩部长上台后秘密启动的项目。到了他们这一届,已经是第四届,也是最后一届。
从床上艰难地坐起来时,米莉森觉得自己的四肢仿佛已经生锈。稍微一动,关节便传来细微的脆响,脑袋也还有些发晕。
目前看来,这些都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直到她咽了一下口水。更准确地说,是直到她发现自己的声带几乎无法正常工作。
病房的条件倒还不错,甚至配有独立的卫生间。因此她没有打算拖着一副仿佛刚从坩埚里捞出来的身体到处乱跑,安安静静地倚在床架上拆着贺卡。等到了护士,再等护士叫来治疗师,最后听完了一整套不痛不痒的医嘱。
埃德温和另一位米莉森之前打过照面,看起来就比较严肃的治疗师走后,米莉森靠回枕头里,开始努力回忆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记忆断断续续,有些细节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到后来她不再勉强自己,反倒有些释然了。都那样了,自己还能捡回一条命,能活着就谢天谢地了。
“小伤小痛”,是米莉森用来安慰自己的话。
治疗师安慰病人的时候,有时也和她安慰那些被战火波及的普通巫师没什么区别——先说情况不算太糟还有希望,一切还在掌控;等到病人已经开始相信前两句话的时候,十分谨慎地加上一句“当然,还要看接下来的情况如何”。
埃德温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替她保管魔杖,如她所料,魔杖是在一周后回到她手上的,某处有些开裂了,透过裂开的缝隙,还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杖芯。
“已经帮你问过奥利凡德先生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到米莉森旁边,“他说魔杖还能修,而且可以修好,因为魔杖本身有强烈的意志,不愿意‘退休’。”
只要还能修,魔杖都还没放弃,她当然也不能先放弃。米莉森轻轻舒了口气,无声地对埃德温做了个“谢谢”的口型。
比魔杖受损更棘手的,是她的魔力紊乱问题。
她目前还没见过比埃德温更体贴细心的男性朋友。这份体贴细心放在他治疗师的身份上,便又成了严谨周全和事无巨细的上心。
病人几点服药,每天需要检查什么,什么可以做,什么绝对不能做,家属和朋友什么时候可以来探视、一次能待多久……这些事情,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他也不会轻易放过。
等他彻底踏出病房门口,佐伊的手像握住了话筒,送到米莉森面前,同时压低声音问道:“采访一下,埃德温·卡文迪许当你主治疗师的感觉怎么样?”
米莉森摆出一副呆滞的表情,意思很明显:别吧,饶了我。
自从醒来之后,治疗师们给她准备了纸笔,方便她和前来探视的亲友们交流。纸笔也有两个明显的不便之处——回复起来比较慢,还有写久了手酸。
她的面部肌肉因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分锻炼。米莉森开始尽可能地用表情和手势表达自己的意思,偶尔用气声补充几句,有时候不小心还是会扯到嗓子。
“你的魔力恢复得怎么样了?”
坐在另一侧的艾迪拆开一袋柠檬润喉糖,让米莉森摊开手。把润喉糖扔进嘴里后,她竖起大拇指。
“好些了就行啊,”佐伊见状,有些感慨地说,“这种事急不得,慢慢来。”
“当初你要是晚醒一天,她就要去找朱利安决斗了。”艾迪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她看向佐伊,先是无声地做了个「哇」的口型,继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佐伊有些不好意思地歪过头:“我知道自己不能迁怒他,但一想你是因为救他才出了事……”
话说到这里,米莉森抬笔刷刷地写下了一句话,然后将羊皮纸塞到佐伊的手里。上面写着:“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是不会看着任何一个人出事的。”
醒来后第一次见朱利安时,他是最后一个进来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显然还在为米莉森救自己而受伤的事耿耿于怀。她只好反过来安慰他几句,告诉他不必把这件事一直记在心上。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不要有太大心理压力。
其实她当初的原话是想引用杰森·张每次出那种艰难任务前都会说的那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想了想还是算了。
说完这些,她便适时地将话题转到了休身上。西蒙便顺着她的话说,休恢复得还算不错,就是出院还没几天,还是闲不住一点。休看起来心情难得不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包容了大家所有的调侃,病房里的气氛逐渐放松下来。
“埃德温说我应该能好得挺快。”
她的恢复速度相当喜人,甚至有点因祸得福,对于魔法的理解还加深了不少。
事情的起因是某天晚上的一个噩梦。
醒来的时候,望着一片漆黑的房间,米莉森没来由地从心底升腾起一种恐惧。下一秒,漂浮在她头顶的水晶泡泡亮了。
这倒是给她吓了一跳,因为她当时唯一的念头不过是“这里太黑了,我要开灯”。
等到白天埃德温和汤普森来查房的时候,米莉森递过去已经在纸上写好的概括。治疗师们看完后,让她尝试不用魔杖,不念咒语,把床头的水杯向左平移到桌角。
她又一次成功了。随后,在纸上写道:大家小时候不懂咒语,魔力暴动的时候不也是可以有这个效果?
“魔力暴动可基本没有这样的精准度,”汤普森蹲下来,在她身旁说,“也没有魔杖替你集中魔力。”
“听起来像妖精和家养小精灵。”
“区别还是有的,”埃德温把其中的道理摆开揉碎了讲给她,“在我们国家,整个魔法体系都是围绕魔杖建立起来的。我听说,非洲一些国家的巫师在日常生活中并不怎么使用魔杖。”
听到这里,米莉森已经有所领会:“说到底,魔杖只是我们最习惯的那种方式。”
埃德温瞥了一眼那只已经被米莉森移到桌角的水杯:“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