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样近乎无礼的问题，云璃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因此生气。她看着陆若绾难堪到泛起丝丝潮红的脸，反而认真地略思考了片刻，方缓缓开口道。

“陆姑娘，我自幼跟着师父学医，曾问过师父何为医者仁心。师父只跟我说了八个字——见彼苦恼，若己有之。”云璃忆起跟着师父学医的那段平静时光，脸上露出了一丝怀念的温柔，“当年我到京城来，亦是这个初心，与北羽有无妻子不相干的。”

陆若绾怔怔地看着她，失语了半晌，才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可你对他早就……”

云璃早年救过霍北羽一事并没有刻意瞒着，霍北羽为求景泰帝赐婚，还特意将此事和盘托出，燕京勋贵世家若有心打听，皆知道这段往事。

云璃微微一笑，言辞间尽是坦荡，“我到青城寻他，是为了见一见当年的少年英雄，好了却一段挂念；而我到京城寻他，是因为得知他的腿伤，我见过他奋不顾身地戍边卫国，于情于理，我对他之病疾，更应持守医者仁心之念。至于其他事情，并非我之所虑。”

陆若绾看着神色坦荡而平和的云璃，久久不语。

她心中明白，这个姑娘说的都是真的，她不像她们这些生于锦绣却只能依附家族而活的世家贵女，她有自己的信念并为之一直努力，即便没有霍北羽，这样的姑娘，最终也会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样。

云璃看着陆若绾的神色几经变幻却始终不言不语，她并没有催促，只耐心地坐在一旁。

许久之后，陆若绾终于再次开口。

“谢夫人解惑。”她抬眼看向云璃，眼圈虽泛着红，脸上的笑意却是有着说不出的释然和轻松，“夫人心怀大义，非寻常女子可比，若绾叹服。”

说话间，她眸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但笑意不减反增，“想我这半生，只知自己是陆家女，是赵家妇，即便跳出了樊笼，又想着再为自己找一个依附旁人的身份，却总是忘了——原来自己，还是陆若绾。”

云璃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是等她说下去。

陆若绾回望她，眼中隔阂尽消，反而带着一股纯粹的欣然，“夫人，若绾今日来，原还有一事，就是为了道别。”

“道别？”

“是，我要离开燕京了。”陆若绾语气笃然，隐隐透着些许慰籍，“去江南，那里有我外祖家，也是我幼年所居之地。外祖父母素来疼爱我，自知道京城之事后，便来信邀我去江南长居以散心颐养。”

云璃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真诚道，“既如此，云璃在此祝愿陆姑娘此去顺遂，诸事如意。”

陆若绾看着云璃真诚的脸，心中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感动，其间又夹杂着一丝遗憾——若早些认识云璃，或许她们有机会做很好的朋友——她忽然站起身，朝着云璃福了福身，郑重道：“谢夫人宽宏大量，不予计较若绾失礼之处。夫人之言，不啻醍醐灌顶，令若绾如获新生。此去路遥千重，或不复有相见之日，若绾在此诚心祝愿夫人与霍侯鸾凤和鸣，琴瑟在御，百年好合。”

云璃亲自送了陆若绾出府，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一片澄明。

三日后，大军开拔。

铅云低垂，朔风卷着碎雪扑向巍峨的宣恩门。

景泰帝身披玄狐大氅立于城楼之上，冕旒垂珠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身后是乌压压的文武百官，绯袍紫服在白雪映衬下如一片凝固的血色。城楼下，玄甲铁骑列阵如林，旌旗猎猎作响，"霍"字帅旗在朔风中翻卷如龙。

"定北侯——"景泰帝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病体初愈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朕在此，为汝与众将士送行！"

霍北羽单膝跪地，银甲映雪，带着内力的声音沉稳如渊："臣与众将士，必不负陛下，不负燕国，不负北境黎庶。"

时隔三年，曾经的燕国战神，再次重披战甲立于万军之前，不少官员看得眼眶微热。

景泰帝抬手，内侍捧上金漆托盘，盘中是一碗烈酒。帝王亲自端酒，步下城楼，玄色袍角扫过积雪。

百官屏息——天子降阶，这是国士之礼。

"北羽，"景泰帝近前，将酒递与他，低声只二人可闻，"早日回来，朕还等着看你儿女绕膝。"

霍北羽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翻转碗底，滴酒不剩："陛下保重。宫中暗流未完全肃清，万望陛下多加防备。"

景泰帝颔首，眼底有暖意亦有锋芒："朕知。你只管前方，后方有朕。"

他退后一步，面向三军，朗声道："定北侯霍北羽，代天巡狩，总领北境诸军，凡抗敌不力、贻误军机者，可先斩后奏！"

"陛下万岁——"万军齐呼，声震云霄。

霍北羽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中展开如翼。他回首望向城楼一角，那里青帷马车的帘子微微一动，他知道云璃就在其中。

"三军开拔——"

铁骑如潮，碾碎满地积雪，向北而去。景泰帝独立城楼，目送那面帅旗渐渐缩成雪野上一个墨点，直至消失在天际线与铅云交融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