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他最终道，声音低哑，"不许单独见她。"

花厅里，高曦宁坐在客位上，一身素色衣裙，不施粉黛，气度雍容沉静。那张跟云璃一模一样的脸上，神色淡漠，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哑女垂手立在她身后，像一道影子。

霍北羽牵着云璃的手进来，在对面坐下。他的右手始终紧紧握住云璃的左手。

高曦宁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没有言语。

云璃抬起眼，十分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高曦宁。

她的目光很清透，没有让人觉得无礼，只觉得她看得很专注，很仔细，仿佛要看透过往十八年在高曦宁身上累积的点点滴滴。

"看够了吗？"高曦宁也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漫上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觉得日光下的云璃似乎更可爱了一点。

云璃长长地舒了口气，点了点头，开口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微颤。

"你早年受过寒，大抵拖得久了，以致肺气略有不足，若是变天容易咳嗽，夜里尤剧，当早晚用温水送服苓甘五味丸……"

高曦宁目光定定，旁若无人地看着她，素来沉静如渊海的眼神，在她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终于有了些微的波澜。

"……你的右指关节有过旧伤，大概用的药性太烈，伤虽好了，但若久久不动，筋脉会很容易发麻，当宜每隔一个时辰适当活动一下，以防麻痹……你的左肩关节有寒湿，若遇湿冷天气，当热敷。以艾叶、红花、干姜各三钱，装布袋中，以热酒浸透，敷于肩井、肩髃二穴，每日两次，每次一柱香。能祛寒湿，通经络，止疼痛……"

一直如影子般默立的哑女，听着听着也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看向高曦宁线条柔润的侧脸，以及坐在她对面不知何时眼眶已经微红的云璃。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对视着。

一个在絮絮说话。

一个仿佛在认真听着，又仿佛神思恍惚。

"……还有，你的脾胃也不好，想来经常不好好用膳，每日午时，以姜枣汤送服一枚理中丸。记住，必须用姜枣汤，不能用冷水，不能用冷茶。"

起初云璃的声音还算稳，说到后面，忍不住染上了强忍哽咽的鼻音。

霍北羽始终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有些明白，为何云璃执意要见高曦宁了。

一场绵绵的秋雨，不知何时在窗外飘洒了起来，沙沙作响。

室内一直只有云璃清亮中带着几分倔强的声音回荡。末了，云璃把自己能看出来的都说了，她顿了顿，终于声音颤抖地问出了一句话——

“高曦宁，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这句话像是一个砸在寒冰上的锤子，终于让高曦宁那张如同带着清冷矜贵公主面具的脸上，裂出了一丝似哭似笑的怪异表情。

不好吗？她是楚国高高在上的公主，享万民供养，受百官朝拜，锦衣玉食，熏香暖阁，丝竹盈耳，一呼百诺。

好吗？她在影卫暗无天日的营地，历寒来暑往，受刀鞭加身，杀戮无边，伤痕累累，命如草芥，生死由人。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一句，好不好？

高曦宁感觉手背有点温热潮湿，她低下头，才蓦地发现——是她自己的泪。

她流泪了。

高曦宁直挺挺的背脊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如同她此刻看向云璃的眼神。

“那云璃，你呢？”

“这些年，可曾有过难得支撑不下去的时候？”

高曦宁终于再次开口，她声音有些嘶哑，仿若习惯掌控主动权的王者，她并没有回答云璃的问话，而是问起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云璃心底一颤，她下意识地看向霍北羽。

他眼底翻涌着暗色——他知道她的过往，知道她师父惨死、险遭欺辱、雨夜逃亡。但他不知道——那夜，她真的差点就死了——她把自制的毒药已经放入了口中，静静蜷缩着等待死亡降临，但她突然想起了他，她心底瞬间燃起强烈的冲动，她想再见一见那个心中藏了很多年的少年英雄，所以她给自己催了吐，连夜踏上了寻他的征程。

跋涉千山万水，她像一个筋疲力尽的旅人，终于来到了他身边。

她救治了他的双腿，而他，救赎了她的命运。

云璃沉默片刻，咬了咬唇，还是如实回答了。

"有的。"她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入水面，"师父被害那夜，我……我在山洞里躲了不知多少天，人也烧得有点糊涂，只记得师父没了，灵草谷更回不得，天下之大，不知能何去何从，想着……不如就这样死了，一了百了。"

霍北羽的手指猛地收紧，扣得她腕骨发疼。

"但我想起了一个人，"云璃继续道，目光落在霍北羽脸上，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笑，"想到那个我在心里放了很多年，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少年英雄。我想，我还没再见到他，不能就这样死了。"

霍北羽闭了闭眼，胸口疼得连呼吸都困难。

高曦宁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理会过旁人，包括霍北羽。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云璃，很认真地听着她说的每一句话。

"后来，我找到了他。但他的腿受了很严重的伤。"

"师父说过，我于医术极有天赋，若肯钻研，他日必有所成。我想，我该好好活着，我能帮上他，将来亦能帮上更多的人。"

"我不该亦不会，因旁人的错，轻贱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