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简已经不是第一次做噩梦了。
火海,尖叫,暴雨,一把剑,一副染血的手套——他的噩梦里,不外乎都是这几样东西。
起初梦见三清镇的时候,他还会身临其境,旧日梦魇的重现会让他无法呼吸,最后在恐惧和悲痛中惊醒,需要花很长的时间,他才能平复自己的情绪。
到后来,他已经锻炼出了免疫噩梦的能力,能够在看见火海的第一秒就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三清镇的人在火海中尖叫,看着往事在大火中烧成灰烬,而他事不关己,犹如高高在上的神明。
时间久了,他甚至对这些千篇一律的噩梦感到腻烦。
梦魇甚至不愿意给他一些新花样。
但非常偶尔的时候,他会梦到三清镇的过去。
那时候他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慕蓁拉着他结伴逃课下山,只是为了去三清镇吃一碗热腾腾的红油抄手。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放任自己多睡一会儿,甚至在某一刻盼望着能够在梦境中长眠,再也不用醒来。
……
“迟简,迟简!”
慕蓁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狐疑道:“你今天怎么了,怎么一直是魂不守舍的?”
迟简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想起来了,他们奉了宋垣清的命令,要顺路调查失踪音修弟子的下落。
“我没事。”迟简摇头,“只是不知怎的,刚刚有些晃神了。”
慕蓁显然不信,用手握住迟简的手腕,感受了一会儿脉搏,片刻后神色担忧地抬起头:“你的脉象很不稳定,是不是最近都没睡好?”
他的确没睡好。
殷如英虽然讨厌,但话却没说错,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总会一遍一遍地做噩梦,尽管已经过去数十年,梦魇却从未有一日缺席过。
尤其是从昆仑墟回来之后,他常常无端出神,晚上睡得也不安稳。
但迟简把这一切归咎在了梦魇缠身上,没有多想。
“师兄,千万别勉强啊。”殷如英状似担忧地说道,“若是身体不适,最好还是先回灵隐山,师姐这里有我照顾,师兄大可以放心。”
迟简冷淡地说:“不必了,多谢师妹关心。”
“你们两个是不是把我忘了,我是医修,安眠效果的药草多的是!”慕蓁打断两人的交锋,“不过话说回来,这昆仑墟好像确实有点诡异……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次任务怪怪的?”
根据几名泣露台弟子的口供,他们得知有几个失踪的音修弟子去了昆仑墟,于是今天特地去昆仑墟转了一圈。
昆仑墟只有每日戌时才会打开,他们没有贸然进入昆仑墟,而是只在周围调查,果不其然在入口外找到了一枚掉落的玉佩,经过核对,确认为失踪音修弟子之一身上的无疑。
但除此之外,他们依旧没有任何线索。
“这块玉佩,和泣露台发给我们的那块一模一样,”慕蓁举着那块捡来的玉佩说道,“进昆仑墟也算是大事,真的有人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吗?”
迟简提醒她:“师姐,青云书院毕业考核的时候,你就曾经丢过准考证。”
慕蓁:“……好师弟,下次你拆我台的时候,能不能换一个例子?”
“我在附近看过一遍,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的痕迹。”迟简无奈地说,“总不能是那人自己把玉佩丢下的吧?”
殷如英立即说道:“为何不可能?我觉得师姐说的很有道理。”
迟简:“师妹,你大可不必为了与我斗嘴才出言反驳,这是无理取闹。”
殷如英熟练地往慕蓁身后一躲,委屈巴巴:“我是真心为师姐着想,师兄怎可这样揣测我?”
慕蓁:“……”
慕蓁头大如斗。
一路从中州走来,这俩人何止唇枪舌战,简直是打成一片,要不是她在场,恐怕他们当场就能把灵舟掀了。
这几天她当和事佬当得心都累了,好说歹说拉着俩人约法三章,不管发生什么矛盾,绝对不许打架,这才勉强让这俩人收敛一点。
她从自己的储物戒里翻了翻,翻出一个香囊,递给迟简:“这个给你,安神的,你把它放枕头旁边,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迟简接过来,看见香囊上歪歪扭扭的针脚,神色柔和几分:“师姐做的?”
“是啊。”慕蓁得意道,“在灵隐山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精神不大好,灵舟上的床硬得要死,你肯定没睡好,所以顺手做了一个。”
少年紧皱的眉眼肉眼可见地放松不少,他若无其事地问:“只做了一个?”
“废话,你以为做香囊很简单吗?我又没有师兄那样的绣工。”慕蓁把香囊往他手里一推,“拿好了,我就缝了这么一个,要是弄丢了,我拿你是问。”
迟简没再说什么,带着装满了安神草药粉的香囊离开了,嘴角藏不住地向上扬。
安抚完了这个,慕蓁又转头哄另一个:“迟简这几天心情不好,你别跟他计较……如果你想要礼物,我可以送你一些别的。”
殷如英满面乖巧,不动声色地道:“多谢师姐。”
见殷如英反应平和,慕蓁松了口气:“明天就要出发去昆仑墟了,今晚早些休息吧。”
说完,她自认为自己缓解了一场世纪大战,颇有成就感,志得意满地回房去了。
冬日白昼短,夜幕很快笼罩了大地。随着夜色渐深,白日里喧嚣的人声渐渐沉寂,只剩下风铃和玉片叮叮当当的脆响。
迟简闭着眼睛躺在床榻上,枕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香囊。
起初这香囊的效果十分显著,慕蓁虽然修为不行,但基础的药理知识学得很熟练,药粉调得恰到好处,迟简在草药的清香气中闭眼,果然不到一刻钟就进入了梦乡。
然而渐渐地,他开始不自觉皱眉。
有香囊在,理论上他应该不会做梦,但不知为何,他睡得十分煎熬,只觉得身上如同被火炙烤一样滚烫。
到最后,迟简忽然意识到这种滚烫感是什么。
——是火。
连绵夜色的、烧不尽的火。
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梦境陡然明亮起来,他骤然发现自己淹没在火海之中。一把燃烧着烈火的剑朝着他刺来,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穿过了他的胸膛。
隔着火焰,迟简看见了执剑人的脸。
是他自己的脸。
迟简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
多年以来,他已经习惯在噩梦中当一个高高在上的看客,但这一次,梦魇似乎格外不同寻常。它将他从看台上拉了下来,让他变成了沦陷火海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