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还不是时候。
天道未灭,天堑尚存,旧的秩序还没有消亡,新的秩序如何能建立?
“再等等,”她自顾自地在殷如英耳边承诺,“在不久的将来,轮回一定会回归九州。”
已经沉睡的殷如英看不见,那些束缚着她的黑线正在一根根崩解,身上的伤口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痊愈。
随着最后一条伤痕消失,所有缠绕在殷如英身上的黑线全部消散,铺天盖地的黑蚀都在朝着慕蓁背后灌去。这一次,它们比在镇魔塔的时候更加汹涌,巨大的冲击力将慕蓁直接压倒在了地上。
她的头发从发根起一寸寸地向下变白。转瞬之间,那头及腰的长发尽数化了白,发辫间的红绸带越发鲜艳。
一直在观察情况的修士们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怎么回事,这人究竟是哪里来的?!”
“星命罗盘的状况好像不太对……”
“她要入魔了!”
他们如临大敌地举起法器,朝着慕蓁的方向冲来,然而还没能靠近她,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在了外面。
那结界焊如钢铁,这些位及化神的修士们使出浑身气力,竟然无法撼动结界分毫,反倒被屏障的反作用力弹飞出去,倒在地上半天也没能站起来。
无形的黑蚀从高空中倒悬而下,尽数倾倒进她的身体,势如千钧,仿佛要在顷刻间将她碾碎。但慕蓁只被压倒了一瞬,就再次挺直了脊梁。
她的脊骨是一把剑,要镇着故人的遗愿和未完的使命,要镇着万千邪魔、破碎山河。
所以她不能倒下。
云海上方传来天崩地裂一般的动静,雷云仿佛被她挑衅般的举动激怒,在高空中发出怒吼,但和多年前那座无名的海岛上一样,它迟迟无法劈下一道雷劫。
跪坐在地上的少女仰着头,仿佛在透过云层,注视着那个九天之上的至高意志。
伴随着黑蚀涌入身体,她孱弱的躯壳仿佛也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枯竭的灵脉被一寸寸填满,暴戾却充盈的力量在灵脉中流动。
然而就在这时候,它们似乎受到了什么阻碍似的,在灵脉中停滞了。
慕蓁并不惊慌,有了前世的经验,她对于掌控“黑蚀”这件事早已如臂使指,只消念头一动,漫天的黑雾便朝着她蜂拥而至。
灵脉中的阻碍根本无法承受住如此庞大的力量,只听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之后,埋在她身体里的东西终于彻底破碎了。
这一霎那,她身上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种久病缠身的虚弱似乎在从她身上褪去,又或者说,某种更为强大的力量在她的身上渐渐膨胀,掩盖了她的病气。
结界之外的每个修士都清晰地感受到了无形的压迫感,慕蓁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节节向上攀升,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甚至是大乘期。
自始至终,雷云只是在她头顶无能狂怒,却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终于,最后一缕黑蚀也成了山鬼骨的养分,云海上的星命罗盘发出磬钟般的震响,围绕在星盘周围的黑雾消散殆尽。
那响声向外震开,回荡在四海八荒。忘川海上传来遥远而缥缈的回应,无所归的亡魂们吟唱着无声的哀歌,犹如一声声人耳听不到的恸哭。
慕蓁从地上站了起来,乒乓一声脆响,一件东西从她手中落了地,砸了个粉碎。
那是代表修真界弟子身份的玉简。
山鬼骨吞噬了足够的黑蚀,少女苍白的面孔呈现出一种餍足后的血色,一股骇人的气息从她身上爆发出来,惊得一众仙盟修士都后退了几步。
一时之间,竟然没人敢靠近她。
关键时刻,一道凌厉的剑风忽然从天而降,呼啸着劈落在众人面前!
清正之气瞬间扫过山顶,一人拔剑落地,赫然是徐纤秀。太阿剑势如破竹,朝着人群中心的慕蓁呼啸而去!
慕蓁丝毫没退,七尺剑骤然出现在手中,轮指一拨,一道音刃贴地卷向剑风。刹那间,剑气和音刃碰撞在一起,掀起的气浪向外炸开,在地面上犁出一道弧形的深沟。
甫一交手,慕蓁就感受到了对方的剑意与上一次已经大有不同,挑眉道:“这才过去多久,你竟然已经突破化神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一些。”
徐纤秀盯着她,手中剑毫不示弱:“昆仑墟的那个人是你。”
她记得这双和她对视过的眼睛,更记得昆仑墟那场对峙中短暂却屈辱的惨败。所有蛛丝马迹终于联系起来,指向了面前这个曾经毫不起眼的炼气期女修。
“卑鄙的魔修,”她冷声说道,“你是何时夺舍我灵隐山弟子,潜入九州的?”
不料慕蓁听了她这话,却长叹出一口气,竟然笑了。
徐纤秀眉头皱得更紧:“你笑什么?”
“没有什么,”慕蓁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她的指尖猛地向琴弦一压,琵琶弦音骤响,肃杀之声如千军万马卷土而来,刚才分明还势均力敌的对峙顷刻间发生了变化,太阿剑竟然完全被压制住!
徐纤秀目光一沉,更大的惊疑和不解浮上心头。
自从昆仑墟那一次交手之后,她日日苦修,只求在最短的时间内突破化神这道大关,一日不敢懈怠。原以为好不容易问道化神,终于能和她有一战之力,却没想到还是被轻松碾压。
可上一次交手,对方展现出的分明还只是元婴期的实力。
而这一次在七尺剑的攻势下,徐纤秀根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这分明是远超化神,甚至是大乘期的力量!
这魔修究竟是什么来头?
“不跟你们玩了,”在她惊疑不定之际,慕蓁却说道,“重明鸟,我就先带走了。”
说罢,一股飓风骤然从她身周掀起。七尺剑弦音如裂帛,催得又急又响,黑雾如同遮天蔽日的沙尘暴一般没顶而来,顷刻间将周围的修士尽数吞噬。
距离她最近的徐纤秀首当其冲,只觉得喉咙猛地一紧,仿佛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攫住了她的气管,掠夺着她身体里的生机。
对死亡的恐惧一瞬间席卷了她的心神,这宗门出身的天之骄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但短短片刻之后,这种感觉就消失了。徐纤秀后知后觉地从窒息中回过神来,眼前的魔修和重明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放过了她。
她并没有因此感到庆幸,相反,一种更深更屈辱的愤怒,从她的心底烧了起来。
劫后余生的众修们都在原地大口呼吸着,惊魂不定地问她:“徐仙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徐纤秀漠然扫过他们,将太阿剑收入鞘中。
“找。”她的声音冷而平静,仿佛从未对刚刚发生的事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情绪失控,“她实力不俗,明明有能力杀死我们,却选择了遁逃,必定是因为身上有什么限制。将此事上报给仙盟,尤其是折梅剑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