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蓁下意识觉得他是在耍脾气。
聂云嵬是个倔到了极点的人,若是钻了哪个牛角尖,不刨根问底地解释上十万个为什么,断不可能将他再拉出来。这一点,她也不是第一次见识过了。
于是她说道:“别闹了。”
“我没有在闹。”聂云嵬却固执且认真地说,“你不能再画符了。”
传送符不是简单的低级符,传送距离越远,绘制起来越难,消耗的精神力和灵力越多。慕蓁就算有再多的神通,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负担得起一张传送符,除非她付出某种代价。
譬如透支自己的生命。
天色空濛,雷电撕开了夜幕,借着电光短暂亮起的瞬间,他看清了慕蓁血色尽失的脸。
她的声音带着十分的疲累,但还是尽量耐心地解释:“群星岛现在不安全,你也看到了,我的状态不大好,自顾不暇,很难照顾你。你要是受了伤,或者是遇到了生命危险怎么办?”
“我不怕。”少年沉声说,“我不怕死,就算是为你而死我也愿……”
慕蓁:“聂云嵬。”
聂云嵬顿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大名。
“我知道你对感情一事存在很多疑问,或许你是从什么书或是什么人口中学到了这句话,没有教导好你,的确是我的问题。”慕蓁脸上没有笑容,她平静地将目光移过来,和他对视,“但这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情。”
“没有人应该为了别人而死,每个人的命都只有一次。你说愿意为我而死,这句话太重了,我负担不起。”
聂云嵬的心头跳了一下,竟然感到不安——他意识到,这话好像触了慕蓁的逆鳞。
她生气了。
她的神情很平和,就连声线也没有任何波动,但聂云嵬就是知道,她在愤怒。
他从没见过慕蓁这副模样,不知所措地抿着嘴,瞳孔微微放大,显得有些迷茫。
“可是,”他迟疑着说,“你说过的,我可以跟着你。”
慕蓁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又情不自禁地开始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对一个孩子这么认真做什么?他又听不懂。
“是我的错,我食言了。”想到这里,她语气缓和了一些,“带你来澜州之前,我设想了很多种可能,以为我能够保全你。”
但没想到,她被忘川海上的异状打了个措手不及,到底还是没能追上殷如英,一步错,步步皆错。
为了保住殷如英,她必然会和天道使者开战,届时整个修真界都会知道她入了魔,还意图破坏天堑结界。
慕蓁对这套流程很熟悉,毕竟前世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这个节骨眼上,假如这些人看见聂云嵬和她待在一起,他们会怎么想?
所以聂云嵬绝不能留在群星岛上。
聂云嵬想不通这些道理,更不明白她到底在计划什么。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慕蓁,仿佛一只因为被抛弃而黯然神伤的小动物。
慕蓁下意识有些不忍,情急之下,她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以前那人就同她说过,她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
因为心软,所以见不得凡人受苦、生灵涂炭;因为心软,所以入了魔,断了一身灵脉;因为心软,所以接过了他的剑,替他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因为心软,所以被曾经最亲近和敬仰之人背叛,落得前世的惨烈结局。
她狠下心将手抽回来,不再看聂云嵬的脸,正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强行绘符。
没想到手刚抬起来,一股灼热感忽然毫无征兆地烧上了后背,她的身体猛地向前蜷缩了一下,手中的符纸抖落在了地上。
慕蓁心道不好。
她忘了,群星岛已经非常接近星命罗盘,山鬼骨感应到了镇守处的黑蚀,开始躁动。
她踉跄着推开聂云嵬,然而没走出两步便眼前一黑,仿佛骤然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大脑和四肢突然断了联,刹那间只觉天旋地转,地面朝自己呼啸而来。
但就在这时候,一只手飞快地拉住了她,没让她和大地来上一个亲密接触。
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人背了起来。
慕蓁本能地想挣扎,奈何刚刚摔的那一下好像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她的脑袋像被摁进了水里,明明还有意识,眼前却一片漆黑。
只有山鬼骨依然尽职尽责地发着热,即使在迷迷糊糊中,她也能感觉到脊骨传来的灼热和滚烫,将她从混沌中拉出来,叫她清醒。
等到她好不容易能再睁开眼时,聂云嵬已经背着她跑到了山脚下。
云层翻滚,雷声离他们似乎越来越近。凡人少年在山道上奔跑着,即便气喘吁吁也不敢停下脚步。
但肉体凡胎的体力是有限的,更何况他是在负重登高。一口气跑到山脚下,他的肺就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嗬嗬声响,像一台行将就木的老风箱。
“聂云嵬……”慕蓁终于攒出了一点力气,将自己的眼皮强撑开,“停下来吧。”
聂云嵬没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