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她也会带上迟简一起,不过毕了业,她不再需要逃课下山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灵隐山,再加上那段时间迟简的学业也变得格外繁忙,过去总是鸡飞蛋打的青云书院终于清静平和不少。
刘夫子对此倍感欣慰。
又过了几年,迟简也从青云书院毕业了,他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万仞峰的剑修。
正逢九州大陆举行论武大比,迟简在论武大比上一战成名,拔得头筹,成了九州新一届弟子中的风云人物。
迟简兴高采烈地回了清静峰,与慕蓁喝了一夜的酒,对她说,他终于有望成为正道首徒了。
“大师兄结婴用了百年,我希望能比他更快,只用七十年——不,五十年。”迟简笑着说,“师姐,等以后当了万仞峰首席,我一定罩着你。”
慕蓁懒洋洋地举着酒杯,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啊,我等着。”
酒是凡人界买的,又烈又辣的烧刀子,但修士的体质不易醉,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周天酒气就散了。过去迟简从不喝酒,难得放肆一回,喝了很多,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嚷嚷着什么“我一定要成为正道首徒”,最后醉倒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
慕蓁没睡过去,她托着腮,坐在案几旁边,手里拎着空了的酒杯,望着天上的圆月发呆。
又是一年正月十五,那是人界的上元佳节。
“今年,不如去祭拜三清镇吧?”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迟简说,“你一次都没有回去过,三娘一定很想念你。”
没有人回应她。地上的少年翻了个身,发出像是酒醉后的呓语。
又过了几年,清静峰终于又来了新鲜血液。
迟简从“小师弟”变成了“三师兄”,他们迎来了一位最小的师妹。
从那之后,清静峰就和“清静”二字无缘了。众所周知,剑尊的三弟子和四弟子气场不合,见了面就是剑拔弩张,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最过分的一回,两人打架的时候一剑削去了清静峰半个山头。
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
四十年的时过境迁,三清镇的原址早就已经完成净化和重建,有了新的村子、新的居民,以及新的农田。慕蓁在原址后头立了一块碑,每年都会回去祭拜。
而迟简仍然一次都没有去过。
·
慕蓁将熟睡的迟简轻轻放在了地上,独自起身。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纯白色的琵琶,明明无人拨弦,那琵琶却自顾自地鸣响着,弦音如潺潺流水。周围的幻境在琵琶声中一点点散去,从喧闹的人界小镇回到了寂静的昆仑墟山谷。
直到这时候,魔神好像才终于按捺不住,一道阴冷的男声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七尺剑,为何在你手中?”
慕蓁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裂隙走去,随口说道:“路边捡的。”
在被裂隙吞没的刹那,她踩了个空,失重感一瞬间将她包围。幸好慕蓁早有准备,落地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姿势,借着一个翻滚将力道卸去了。
裂隙之下,是一处更辽阔的天地。
昆仑墟是山谷,而底下的镇魔塔却仿佛一片茫茫平原,一眼看不到头。那座传说中锁着魔神残魂的高塔,就屹立在渺远的苍穹之下,孤零零地注视着这片荒原,像一根钉在大地上的钉子。
满目的黑蚀将这里完全侵蚀成了一片铅灰色的死寂。这里是真正的死地,几乎没有任何生物能够在如此浓郁的黑蚀之中存活。
除了一种植物。
围绕着镇魔塔,一丛丛暗紫色的花朵肆意生长在这片贫瘠的土壤上,幽蓝叶脉上遍布暗红色的纹路,在这片只有灰色的世界里,它们艳丽得近乎诡谲。
这种植物在九州大陆根本找不到踪迹,但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它们长得和两仪双生莲几乎完全一致,只有颜色不同。
“竟是天残之人,”那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比起在昆仑墟时,它似乎离得更近了,“你为何来此?”
慕蓁右手拂过琵琶弦。
“自然是来……取你的命。”
话音刚落,琵琶锵然而鸣,弦音如七尺长剑,带着凛冽的杀意,袭向了镇魔塔!
镇魔塔顶瞬间罡风四起,发出凄厉的呼啸声。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出现在高塔之外,硬生生抗住了音波的攻势,只听当的一声,巨大的能量场在高空荡开,震得空气都微微扭曲起来。
紧接着,平原上掀起了飓风,一个庞大的阴影从镇魔塔后缓缓现身。
它似是人形,又仿佛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阴影,蠕动着浮在空中。当它缓缓低下头颅的时候,巨大的压迫感朝着慕蓁袭来。
不愧是上古时期魔神,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尽管只是残魂,也有足以威胁高阶大能的威压。
在慕蓁反应过来之前,阴影已经将她吞没。
刹那间,庞大的记忆洪流涌向了她。魔神用幻境读取了她的识海,所有的记忆都被硬生生剖开,赤裸地陈列在荒原之上。
作为九州大陆曾经最擅长幻境的修者,他是世上最懂得操控人心和情绪之人,更深知只要是人,心底就一定会有隐藏得最深的心魔。
但即便如此,在看见慕蓁的记忆时,魔神还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太多了。
他见过世上的许多人,却从未见过有这样一个人,她的记忆像是一颗结满了苦枣的树。
在累累的苦果中,有一段记忆犹如黑色的霉斑,在识海中沉重得分外明显。
——昆仑墟惨案。
九大宗百余人葬身昆山,四十把无主的残剑飞回了剑冢。
自那一夜后,清静峰上的二师姐成了魔,永堕深渊。
魔神饶有兴趣地眯起了眼。
这并不是现世的记忆,不过他的残魂存活了上万年,见多识广,因而并未感到太过诧异。
更让他好奇的是,在这段记忆里,因深陷他的幻术而失去神智、屠杀所有人的,明明是这个女修的师弟。
魔神也的确选中了他。
天堑结界产生动荡之后,魔神一直在筛选合适的人选。他的残魂在镇魔塔下待了太多年,已经快要消散,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需要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具合适的肉身。
在此之前,他已经做过不少尝试,他将那些修士吸引进昆仑墟,制造幻境,又告诉他们天道的真相,在他们道心破碎的时候趁虚而入,夺其身躯。
遗憾的是,没有一具肉身能够容纳他的力量。所有壳子都在他的残魂进入的瞬间灵脉爆裂,成了废人,最后只能成为他的傀儡。
反倒是那名御兽宗弟子,因为妖族契约的存在,无法与天道建立联系,虽然三观碎了,但好歹道心没有崩毁,反而逃过一劫。
所以,从迟简进入昆仑墟的那一刻起,魔神就已经盯上了他。
魔神最擅操控人心,一眼看穿了这少年藏在正直皮囊下的偏执和阴暗。他又是天生魔骨,即使半道入魔也不会因为灵力逆行、灵脉爆裂而亡,生来就是修魔的好料子。
这样一具躯壳,当他的肉身再适合不过。
所以,他为他精心编制了一场幻境,令他神智失常,发狂伤人。
直到他众叛亲离,心神最为脆弱之时,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将其夺舍。
慕蓁这段记忆里的场景,确实与他的计划一模一样。
可是为什么到了最后,入魔的人却是慕蓁?
他兴致盎然地打算翻看下一段记忆,没想到慕蓁突然睁开了眼睛:“看够了吗?”
下一秒,所有被剖开的记忆轰然破碎,她的五指拢着琵琶弦向外一扫,弦音如铮然剑吟,撕开阴影,直击高塔。
她仰头看向高塔,嘴角带着肆意张扬的笑,一双眼睛却又亮又狠厉:
“从我的记忆里,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