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英醒时头疼欲裂,除夕、烟火、喧闹,都随着梦境的消散渐渐远去,他一时竟想不起那把的“青青子衿”到底送与了谁。
宋珩此时不在身边,他便强撑着下地走了走,这间喜房不大不小,挂满红纱帷幔,却除了贴在墙上的囍字外,花生、瓜果、用具竟一概皆无,显得空空荡荡。
门口似乎有重兵把守,于是陆子英又重新坐到床上,儿时的记忆隐隐约约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原来他少时趋炎附势,生生巴结二位皇子,又在他爹的权势荫蔽下,渐渐利欲熏心,变成了后来的陆贼……
陆子英浑身颤抖起来,向来温和的眼眸中逐渐浮出了一丝狠厉之色,眼前又逐渐被血色占满,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模糊间竟有滚滚鲜血流淌而下。
不,不是这样……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陆子英有些喘不上气,眼前的喜堂中竟刹时浮现出无数冤魂,阴风阵阵,凄厉地呼啸着:“还我命来!”
房外传来兵戈交接声,一摊乌黑的鲜血“唰”地溅在窗纱上,无数冤魂尖尖的利爪就要伸向他,陆子英抱紧脑袋痛苦地倒在床上,此时一阵悠悠萧声传来,时而低沉幽咽,时而悲伤空灵,冤魂哀嚎着、尖啸着,可怖的景象逐渐隐去。
陆子英恍惚起来,窗外萧声泠泠然似情痴生情将坠未坠,孤舟负孤似沉还浮,混沌意识中竟当真浮现出一幕孤舟景来。
此时陆子英十七八岁,身上的绫罗绸缎换成一袭朴素的青衣,若不是腰间佩着一柄价值不菲的象牙小扇,还真像一个寻常人家的俊秀公子。
他卧在一系孤舟上,怀间揽着一木质箜篌,正悠悠弹奏着,将眼前美景尽收曲内。
茫茫白水凌云,徐徐清谷虫鸣;
寥寥山川高立,听我一曲箜聆;
冷冷寒江化玉,痴痴公子醉饮;
笑笑此身非梦,孤舟已在蓬瀛。
他随意唱道。
“甚美,甚美,”楚临从船内走出,夸赞道,“不知陆兄此曲可有题名?”
陆子英红了红脸,说道:“楚公子谬赞了,此曲乃在下方才胡编乱作,暂时还没有名字。”
“可惜,如此好曲竟然没有名字,不如陆兄想一个?”楚临说道。
陆子英心想不过是一个名字,于是便说道:“此曲就名为‘江山清风′,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之意。”
“好名,好名!”楚临赞叹道,“此曲水月空花,逍遥自在,正合得′江上清风′之本意,引得楚某心中也作一曲,还请陆兄冰鉴。”
说罢,楚临便唱道:
潇潇春色连绿,澹澹水月空伶;
行行心事难寄,谁人欲问悲音?
卷卷尘满兰舍,冥冥夜色寂静;
脉脉含情山畔,不见伊人……
陆子英眨了眨眼:“不见伊人如何?”
“……回眸见我。”楚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陆子英的脸顿时涨红起来,嚷嚷喊道:“楚公子怎么还偷听别人的唱词!”
这可真是大大的冤枉了楚临,这里乃穷乡僻壤,船上又只此二人,他唱的这么大声,想听不见都难。
“此曲方才也是楚某临时所作,陆兄不帮楚某鉴拙,反倒冤枉起楚某来!”楚临一脸委屈,也不知是不是装的。
陆子英转过头去:“在下才疏学浅,楚公子还是另请高明!”
“那陆兄可愿为我此曲起个名字?”楚临不依不饶地说道。
陆子英反倒认真想了想,说道:“哀愁婉转,字字含情,如湘夫人之‘目眇眇兮愁予’,不如就叫‘潇湘水月’罢!”
没想到一向顺着他的楚临反倒摇了摇头,说道:“此名甚好,但方才楚某想到一更妙的名字,不知陆兄意下如何?”
陆子英好奇地问道:“什么名字?”
“方才听陆兄所言‘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楚某才心有所感作出此曲,”楚临提着萧在手中拍了拍,“依楚某之见,不如将‘潇湘水月’改为‘山间明月’如何?”
说罢,便吹起了一首萧曲。
孤舟系苇,大江东去,梦中的萧声渐渐地与身旁的萧声重合起来,陆子英从未睡得如此安稳,以至于醒来时竟神思清明,通体舒畅。
“好不容易醒来,怎地半分力气也无?”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陆子英感觉自己的手指被捏了一下,“想必是尹公子在梦中夜夜笙歌了。”
陆子英怵然睁开双眼,正对上一双弯弯的美目,眼前竟是林初小姐。
可是方才分明听见了楚临的萧声……
等等,林初……楚临?陆子英眯了眯眼,眼前的女子长着一双狭长的凤目,薄唇轻抿,面若桃花,果然与少年楚临有八分相似。
好你个登徒子,竟敢扮作女子,还装作不认识我,陆子英忽然伸出手,在林初胸前抓了一把,入手温热柔软,竟不像是假的。
林初大惊,说道:“尹公子怎忽然作出这等色狼的事来,果然是在梦中夜夜笙歌了!”
“才没有!”陆子英大叫道,“在下分明在梦中与……”
“与谁?”林初越凑越近,“公子与谁在梦中干了见不得人的事?”
“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陆子英双眼越睁越大,眼见二人就要贴在一起,赵墨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
“公子,你可算醒了,奴家快要担心死了!”
陆子英立刻用被子遮住自己的脸,不让林初看到。
“公子,那日你被灵云道贼捉了去,奴家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救出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