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樑。"她叫了他的名字,那是她第一次在正式场合之外叫他的名字,不是尹先生,不是怀樑先生,就是怀樑,两个字,叫得很轻,很稳,像是把一块什么东西放在他面前,让他去拿。
他把那两张烙饼拿起来,吃了。
沈韫在对面坐着,没有说话,等他吃完,才开口,说了那段他这辈子记得最清楚的话:
"你这两次,每一次,都是真真正正地在做事。输了是真输,但你没有骗人,也没有缩在角落里,等着别人来救。你亏的那些银子,是你替自己买的两门课——漕运这门课,政策这门课,没有这两门课,你以后碰到这种事,还会输。但你现在不会了。"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
"还有,你说你贪心,多收了一倍的粮。这是实话。但我想说的是,你知道自己贪了,这比永远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要值钱得多。"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来之前,我一个人在这里想了半天,也想到这里了。"
沈韫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是那个弧度,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柔软一点点,"那你还喝什么酒。"
他笑了,是那种真的笑,不勉强,不苦涩,是从某个地方松开了一点的那种笑。
那一晚,他们谈到很晚,沈韫把那叠纸里的内容一一给他讲——是先生托她带来的,各省市场调研数据和一封荐书,都是为了他的下一步。
他接过那叠纸,看了很久,抬起头,说:
"先生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韫想了想,说了一句话,她的语气很平,但那句话里有一种东西,他后来隔了很多年才想清楚那是什么:
"因为他说,他见过很多聪明人,也见过很多勇敢的人,但你不一样——你聪明,但你更在意对不对,不只在意值不值。这种人,做出来的事,才是真正的事。"
他低下头,把那叠纸握得很紧。
回到济南的那天,父亲站在院门口等他。
他站在父亲面前,把那四万五千两的来龙去脉,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修饰,没有回避,没有把责任推给漕运改道和蝗灾,只说自己在哪里判断失误,在哪里贪心,在哪里没有听进去那句"先活下来"。
父亲站在那里,听完了,没有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进来,你娘炖了羊肉。
饭桌上,一家人安静地吃了一阵,父亲把一块最好的羊腿夹给他,然后开口:
"你刚才说的,你自己知道错在哪里了?"
"知道。"
"有没有觉得委屈?"
他想了一下,说:"有。但只是一下,然后就知道不该委屈了。"
父亲点了点头,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话——就是这一句话,尹怀樑在这之后的几十年里,碰到任何一个遭遇了失败的人,都会把这句话想起来,有时候他会直接说出来,有时候他只是自己想,然后用行动去体现这句话的意思。
父亲说:"恭喜你,得到了失败的经验。"
然后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就这一句话,不多,不少。
尹怀樑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压住了喉咙里那点什么。
那点什么是什么,他没有说,但他知道:是一个儿子,在最狼狈的时候,被他的父亲,当成一个人来对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