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新京南华大街,鸿音楼。
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的锦衣少年们推杯换盏,语笑喧哗。
今日排的戏文是《狸猫换太子》,扮李妃的青衣凄美幽怨地唱道:“十年前百花亭中秋饮酒,蒙万岁赐丝帕情深意稠。实指望产麟儿承继宋后,又谁知反因此遭下罪忧......”
“咣当”一声酒杯落地,伴随着台下的一声怒斥,弹琴拉曲的乐人霎时停了手,台上青衣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柳绪,本少爷真心诚意请你过来吃席,你却不肯喝我这寿星敬的酒,莫不是瞧不起人?”
说话的那人十七八岁模样,穿一身苏绣锦衫,戴着嵌玉小银冠,长得倒也周正,只是细长的眼睛下隐有乌青,说话语气又十分刻薄,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嫌恶。
那位被唤作“柳绪”的男子并不接他手中的酒杯,也不回话,只是安然端坐在太师椅上,抬手示意台上的青衣继续唱。
青衣惴惴地扯着嗓子继续唱道:“分明是那奸妃暗下毒手,万岁爷不详查将我禁囚。禁囚在冷宫十年之久,遭受此不白冤何日罢休......”
说话人见他不搭理自己,心中怒意更甚,抬手将酒壶往他头上扣去。只听“哐当一声”,银制酒壶应声落地。台下众人无人劝阻,俱作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冰凉的酒水顺着发丝往下流,那名男子也不恼,慢慢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酒渍,这才站起身来。
他修长的身体挺得笔直,通身上下只一件雪青色长袍,一根碧玉簪随意地绾起一头长发,淋了酒水的几缕发丝湿答答地覆在他白皙的脖颈上。
抬起头来,但见他眉目如画,孤瘦清雅,连台上粉黛绮罗的青衣都要逊色三分。
鸿音楼的雕梁上,一道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柳某不胜酒力,扰了世子雅兴,就此告辞。”他起身欲走,却有两名华服男子拦住他的去路。
其中一个胖些的眼中闪着淫光,看着他调笑道:“柳绪,你的身段倒与这台上的青衣有得一比。你既这么喜欢听戏,不如也上去唱两段,唱得好了,我们还能赏点银子给你买身新衣服,哈哈哈......”
柳绪神色淡淡,仍旧不理会华服男子的挑衅,径直往外走。那两名男子暗递一个眼神,伸腿一绊,柳绪没注意,整个人趔趄着向前倒去。他衣衫被酒水打湿,又沾着石板地上的灰尘,整个人尽显狼狈。
众人发出一阵阵哄笑,胖些的男子欲上前踹他一脚,忽的从雕梁之上飞来一只核桃,力道之大,不偏不倚砸到他膝盖上,疼得他嗷嗷大叫:
“是哪个不长眼睛的!给我出来!”
“出来就出来!一群人欺负一个文弱书生,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众人循声望去,见鸿音楼梁上不知何时躺着一个白衣少年,纵身一跃,稳稳当当落在戏台上。
众人这才看清楚他的长相。少年个子并不十分高,穿一身月白窄袖劲装,头发用红绸丝带高高竖起。浓密的眉毛稍稍上扬,小巧英气的鼻子上方,一双黑亮的眸子目不转睛盯着柳绪。
今日是汝南侯世子言如镜的十八岁生辰,鸿音楼里的少年们俱是新京城中的世家子弟,平日交游甚广,可眼下谁也不识得这名少年是何来头。
言如镜从小在权贵圈子里泡大,见这少年通身气度不似常人,心里到底有几分谨慎,上前试探道:“阁下是哪位府上的公子?言某不曾给阁下发过请帖吧?”
李若拙看也不看他,关切地将跌坐在地的柳绪扶起来,扬声道:
“小爷初来新京,听说鸿音楼的洛家班唱得好,今日得了闲便过来听戏。谁知鸿音楼被你给包下来了。小爷听戏的心情可不是日日都有,便是躺在梁上也要把戏给听完。结果你们三番两次打断戏文,实在令人恼火!”
人群中有人嚷道:“报上名号!敢在汝南侯世子的寿宴上撒野,活得不耐烦了!”
李若拙张口便答:“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西北——”
“咳咳咳......”柳绪突然猛烈咳嗽起来,摇摇欲坠的身子半倚在李若拙身上:“沈兄,我快撑不住了,你赶紧带我去找个大夫吧......”
李若拙一愣,也顾不得纠正“沈兄”这个称呼了,扶着他就要往外走。
刚刚那两个出言调笑的世家子弟拦住出路,还叫了十几个小厮守在门口。
言如镜冷笑道:“二位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喝一杯酒,怎么就想走呢?”说着便示意小厮上前。
十几个小厮应声将二人围了起来,李若拙倒也不怵,抄起手边一把太师椅就往为首的小厮身上砸去。椅子被砸得四分五裂,他左手揽着柳绪,右手拾起一根木棍当剑使。他自小在军营长大,学的便是以一敌十的护身功夫。众人只见堂前棍影纷飞,小厮登时倒了一大片,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哎哟哎哟”的喊疼。
料理完喽啰,李若拙棍子一扔,撇撇嘴嫌弃道:“到底比不上燕州的纨绔们!”
话音刚落,身后陡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剑啸,李若拙暗叫一声不好,等他回头,却见软剑不知撞到什么,迅速弹了回去,后面那人躲闪不及,剑身“啪”的一声打在他脸颊上,强大的冲击力逼得他后退了几步才轰然倒地。
众人连忙上前扶起言如镜,这才发现他脸上竟留下一条血红的剑印,似乎让人在脸上盖了个印章般,颇为滑稽。
还没等两人走出楼里,忽听门外一阵靴声橐橐,为首走进一个身着黑甲的青年,双眉如刀,双目如箭,面色冷峻,气度非凡。
他身后的一名魁梧壮汉大声喝道:“羽林卫巡城,何人在此闹事!”
鸿音楼里霎时噤声。
李若拙见那壮汉眼熟,拍了拍脑袋,认出他来,“是你?”
耿斌也愣了愣,旋即便认出眼前就是那日在城门呵斥他趋炎附势的小毛头,真是冤家路窄!
碍于上司在场,耿斌不好发作,厉声喝道:“什么你啊我啊!这是我们羽林卫首领庞都统,还不快行礼!”
新京戍守共分三卫,南城羽林卫,北城燕山卫,皇宫天策卫,每一卫首领称都统,直接对皇帝负责。众人见这黑甲青年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竟已是正四品的都统了,不由暗暗心惊。
黑甲青年凌厉的目光在鸿音楼内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站得挺直的李若拙和柳绪身上。
“是你闹事?”他嘴上问着李若拙,鹰一般的眼却盯着柳绪。
李若拙稍稍上前,将柳绪护在身后,“是他们挑事在先!”
黑甲青年定定地看了柳绪一会,忽然道:“把这两个人带回卫狱。”
众人闻言悚然一惊,卫狱是新京三卫关押重犯的地方,听说进卫狱者,九死一生。怎么这种小打小闹,竟要入卫狱了?!
言如镜捂着肿胀的脸站出来,他虽被打了脸,却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赶忙陪笑:“小都统,不过是我们这些闲人开个玩笑,算不得什么大事......”
黑甲青年冷声道:“你是汝南侯世子,承爵后便是二等公爵。聚众械斗,谋害公爵,这还不算大事吗?”
说着左手一挥,他身后的士兵应声上前。李若拙撸起袖管正欲反抗,忽觉一只冰凉的手按住自己的手腕,耳边响起一道慵懒的声音:
“这是皇城禁军羽林卫,你要动了手,就是犯上作乱,诛九族的罪。”
“啊——?!”李若拙顿住动作,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