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兴跟着周恕吃稳多年灰色红利,也不是吃素的,应当是最懂藏拙保命的。
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冒险主动来找自己?但凡还有一点退路,他应当也不会做出这种等于私下勾连外人的险事。
白芸想到什么,立刻点开网页,不动声色检索近期马格朗县,以及矿区挂靠的项目,还有公益落地合作的最新变动信息等等。
几秒之后,零散的公开新闻、地方公示、企业异常公告一条条跳出来。
她一下就看懂了——黄锦兴的整条私下产业链,彻底崩了。
最近半个月,周恕的清盘动作远比外界看到的更狠。
所有片区私下临时过账账户全部冻结。这些是黄锦兴多年用来分流灰色资金、洗白差额、躲避总账审核的核心通道,全部被周恕远程关停,不留余地。
所有线下私下挂靠合作全部强制终止。
以前三宝龙靠私下对接地方势力、挂靠项目、暗走流水吃利润,现在全部一刀切,合同清零、合作作废。
周恕近期还更换了公益资金终审权限。
从前他只看总账,把线下落地、细账流转、片区对接全权下放给黄锦兴。
现在,每一笔落地资金,全部需要顶层二次核验。
等于直接掐死了黄锦兴所有暗箱操作的空间。
白芸顺着线索继续翻,终于看见最致命的一条:
黄锦兴近期几笔私下垫资、私下托盘、私下囤货的灰色项目,在今年不再挂靠昭璞公益金会。看来是因为周恕突然断流,让她的资金链直接断裂。
他自己私底下铺建的私人生意,想来早就亏空了,无法平账。
窟窿也就越来越大。
白芸瞬间彻底懂了黄锦兴铤而走险的缘由。
是黄锦兴自己藏在台面下的产业链崩盘了。他欠了缺口、压了烂账、手里捂了一堆见不得光的死账。
以前能靠拆分公益款、暗走流水悄悄填坑。
现在周恕全面清盘,他填不上了。
恐怕三宝垄内部也早就有裂痕,所以他现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当然不敢让周恕查到他私下铺的私链,不敢暴露自己的巨额亏空,也不敢主动认错接受清查。
所以他赌了最后一步险棋——找她。
周恕这半年一直在收紧所有线下灰色渠道,叫停私下挂靠的合作,清理不明流水,一点点剥离附着在昭璞公益名下的灰色产业。
这是洗白,也是断路。断的,就是黄锦兴这群人的长期私利。
黄锦兴不敢正面违逆周恕,也不敢公开对抗。因为他清楚周恕的手段。
周恕对外疏离,从来没什么亲近的人,但之前媒体的报告,也让他顺着帕洛火山中国科考学者被地头蛇挟持的这条线摸到她这里来了。
无非就是想用拼凑出来的“证据”试探她的态度。如果她不在意此事也就罢了,但如果在意,想来就有借口可以将她约出来游说一番,让周恕不要彻底斩断片区线下业务。
哪怕游说不成,这次私下接触,也会变成日后可以拿捏她的把柄。
白芸低头看着满桌旧资料。
徐倩当年查到这里就被迫停滞,就是因为黄锦兴藏得太深,永远躲在流程背后,所有脏活层层转手,所有痕迹都被抹平,永远抓不到他直接犯法的证据。
她现在手里的东西依旧零碎,要想揪出那些证据,绕不开黄锦兴这个人。
白芸花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情。但此番看来,哥其实并没有默许这些勾当,压着她心底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些。
她就知道,哥不会这样做!
灰色地带的流水不仅是让贫民更苦,还会让矿工也得加倍做工,苦不堪言,也会逼得地头蛇盘绕火山,自然也会损害火山的生态环境。周恕是不会这样做的。
白芸沉默良久。她当然不会去黄锦兴选定的地点。不过,她确实有些事情想问问他。
她指尖落在加密聊天框,平静地敲下回复。
“时间照旧,地点我改。只许你一人到场。”
发送之后,她将所有资料逐一整理收好过后,锁回抽屉深处。
*
收拾好后,白芸锁上科研所的门,开车回苏卡拉米了。
白芸手搭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那封邮件。
她已经定下和黄锦兴见面的条件,可心里并没有松一口气。黄锦兴是被逼到绝境才来接触自己,他手里半真半假的线索,显然句句都藏着算计。她需要回到苏卡拉米,再好好沉淀一番,把所有疑点在心里再过一遍,不能仓促过去。
车子驶入苏卡拉米,已经将近夜里十一点。整条街区安安静静,大部分屋舍都熄了灯,只有这里洒下微弱的昏黄灯光。
白芸把车停在别墅院门外,刚熄灭引擎,一眼就看见院落树荫底下停着那台熟悉的黑色轿车。
她心里轻轻一动,推开车门,庭院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大门从里面被拉开。
周恕站在门框里,身上换了一身便服,袖口松松挽到小臂。看上去就像是刚刚结束外出,才回到家中的模样。
“才回来。”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白芸抬眼望过去,面上神色如常,应声道:“在所里处理了一些文件,耽搁到这么晚。”
周恕微微颔首,侧身让她进来。
屋内暖意漫过来,隔绝了屋外夜晚的潮气。玄关的灯在二人身后缓缓暗下去。
一路走进客厅,谁都没有说话。
白芸心里清楚,周恕正在不动声色地收拢那些被手下蛀空的烂摊子。
黄锦兴的产业链崩裂,窟窿越滚越大,才铤而走险找上自己,想用暧昧不清的证据来挑拨离间。
那张照片,只能证明他曾经到场巡查,并不能坐实他默许一切。
可这些想法,她此刻并不打算说出口。
周恕也没有追问她晚归的缘由,只是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上。
“很累?”他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还好。”白芸捧着玻璃杯,语气听上去松快,随意道:“就是耗的时间久了点。”
她心想,哪里有你累。她的科考工作至少还有同伴,但他最多能信的也只有陈邛和阿班……恐怕连他们也不知情。甚至连他们都不清楚他的身体情况。
周恕在她身旁的沙发坐下,目光扫过她略带倦意的眉眼。
“今天在科研所,是新的科考任务?”他随意开口,只是寻常的问话。
白芸指尖蹭过杯壁上的水汽,心底沉甸甸的,面上却看不出来什么。
“嗯,还有又收拾了一堆存档旧文件。积攒了一大堆,翻来翻去就耽搁到这么晚。”她微微扬了扬语调,像只是抱怨一点琐碎工作。
周恕没有起疑,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你们那边潮湿,纸质档案久放容易受潮,不容易处理。”
“可不是嘛,好多纸页都皱巴巴的,整理起来格累死了。”白芸笑了笑,顺着他的话接下去,目光轻轻避开,不让他捕捉到眼底压下的心事。
只有她自己清楚,今晚翻看过的哪里只是普通科考档案。
恐怕哥还不知道,有人已经慌到把算盘打到了她的身上。
“下回再这么晚回来,就让好汉给你开门。”周恕的语气冷淡,随口道。
“知道啦,下次早点回来。”
白芸知道哥这是在担心自己,心头一暖。
墙上挂钟滴答作响,庭院外面偶尔传来几声远处街巷微弱的声响。
二人也没再多说什么,先后默契地上楼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