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激动,面对莫大的茫然和空虚,她除了愤怒,很难感受到其他确切的情绪。
一直以来,她所追寻的真相,现在确确实实摆在她面前。为什么带来的不是真相大白的释然,而是那些让她难以承受的其他东西?
然而,这也只是真相的一角罢了。何诉只说了她想说的,还有多少她不想说的却又至关重要的?
闻喻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何诉。”她捂住脸,整个身体都在抖,“我到底是谁!你要的从来都是江沛,不是我!我不是闻喻,我也不是江沛,我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她只能在这安静的手术室中,听到自己的喘气。
“哈。”她听见自己口中发出讥笑,“现在还要沉默吗。你一直不告诉我真相,让我一个人瞎猜,任由我误会你任由我恨你,难道就是为了在这时候惩罚我,告诉我说:闻喻,何诉不是一个控制你的坏人,她是一个救了你命,给了你新生活的恩人啊!”
她抬起头,睁大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面无表情的何诉,“然后呢,然后让我对你愧疚,对你感恩,让我心甘情愿当你的狗,按照你给我规划的未来活着吗?那之前的那些算什么?”
闻喻站起身,与何诉相对而立,“我误解你,我骂你,我咬你,都算是我幼稚,算我不识好歹,算我贱是吗!”
眼前的人还是那么冷静,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波澜不惊,就这样看着她,将她的所有情绪隔绝在外。
这样的冷静让闻喻觉得自己的愤怒令人可笑,她一把揪住何诉的衣领,“说话啊,说话啊!”
她扬起拳头,对准何诉,渴求自己的动作能给面前的人带来一点儿反应。
但何诉还是看着她,一言不发。
有一瞬间,闻喻真的想狠狠地把拳头挥下去,她的拳头甚至已经控制不住往前挪动了几厘米。
但她很快想到:她连一个正当的理由都没有。
她没有任何资格动怒,尤其是对眼前的人。
“不说话,你是默认了吗?你要的是一个有着江沛身体、还对你忠诚的闻喻,而不是我,对吧!你——”
话没有说完,她忽然感受到,自己扬拳的那只手腕,被一只发凉的手握住。
何诉的手一直这么凉,有时候她带着白色或白色的制式手套,但和闻喻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通常会把手套摘下来。
掌心盖住手腕处的淤青,那阵凉穿透皮肤,顺着手臂神经蔓延至全身,像是在安抚,轻轻刮过闻喻的每一次肌肤。
“闻喻,我没有资格决定你是谁。”那双眼睛终于流露出几分动容,何诉似有若无地叹了气,“这个问题,你只能问你自己。”
她垂下眼,又抬起,缓缓开口:“你想你是谁?”
你想你是谁。
这句话萦绕在闻喻耳边,久久不散。就这样从耳朵里穿入她的心,胸腔里的怒火消解了大半,闻喻不理解就这么几句话,为什么就能轻而易举挑弄她的情绪。
一直都是这样,何诉知道怎么毫不费力地拨弄她,用那不冷不淡的语调,用简短精炼的几个词,用那双发凉的手。
她放下拳头,松开揪住何诉的衣领。
后退一步,小腿碰到手术台,她顺势跌坐上去。
“这种事……只要我想我就能决定吗,我有权利吗?”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萎靡下来,“我连得到一个解释的权利都没有,你有让我误会的权利,我呢?”
“你需要时间。”何诉说,“你会想明白的。”
“你呢,难道你的感受也需要我想明白?”闻喻抬起头看她,“你心里是怎么样,我想不明白。”
“那是之后的事。”何诉理好衣领,衣领恢复直挺,但上面还是留下细密的皱痕,“我们该回去了。”
——
“阿嚏!”
窝在主驾驶的顾烟一哆嗦,她看向右边的屏幕,嘟囔着:“都凌晨了,怎么还不出来?”
一时间她的脑子里涌现出无数想法,比如闻喻的发情期又发作,缠着中校不让她走,又比如两个人又产生矛盾,打了一架……
这些想法让一位尽职尽责的副官产生一种使命感,即她现在必须联系中校,寻求之后的命令。
正当她准备用终端联络时,她看见眼前的门忽然打开了。
闻喻推开门,微卷的中长发有些凌乱,随着她的动作,几缕不听话的刘海掉下来,她烦躁地掀起来。
她瞥了一眼身后的何诉,怒声说:“我要坐副驾。”
何诉睨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走到车后座的门前,说:“开门。”
闻喻冷哼一声,打开车门,等何诉进去之后,她砰一声把门关上,自己则坐进副驾驶。
顾烟看了她几眼,没说话,发动车子。只是余光时不时瞥过去。
闻喻托腮,看着窗外沉思。
安静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始自言自语起来:“还说什么自己没资格,我看她配得感挺高的。不然为什么还要使唤我,让我开门。”
“我觉得她可能不是对你说的。”顾烟平静地说,看了眼操控面板,“因为我这里可以打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