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这晚,提前安排好民宿的事,一行人便准备出发去看社戏。
谢观停已经在门口等了些时间。
看到林意柠走出来,他按下车窗,温声道:“先进来。”
九月悄然而至,天气却没凉爽半分,燥热依旧。
林意柠点头。
车门拉开的一瞬,有股淡而不自知的檀木香,应是谢观停从茶室带进来的。
她坐进后排,自觉系上安全带。
窗外,金色的夕阳在湖面上不停跃动,波光粼粼。
金子滚了一身黑泥回来,被陆以则抓了个正着,转头便被押送着洗澡去了。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
封闭的空间里,心跳声清晰入耳,彼此气息也在安静的氛围中不断放大。
林意柠的呼吸格外轻。
她降下玻璃,闷热感灌入车厢,耳边声音逐渐变得嘈杂,才稍有缓解。
谢观停调低空调,主动问:“晚饭想吃什么?”
林意柠没主意:“我都可以。”
“市中心新开了一家闽菜店,要不要去尝尝鲜?”
“好啊。”
后视镜里的她,眼睛亮亮的,看着挺开心。
谢观停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没多久,贾肖然也上了车。
他坐进来以后,气氛明显活跃很多。贾肖然直肠直肚,又充满活力,大家都很喜欢他。
等陆以则折腾完出来,已是二十分钟后。
谢观停没问他意见,直接驱车往市区开。
餐厅的位置靠近银泰,处于商业街区的黄金地段。
谢观停提前电话预定过,进来就有人领着他们去了二楼的小包厢。
服务员拿来平板点餐。
谢观停直接递给了林意柠。
林意柠没客气。
她是他们几人中唯一的女生,深知推辞来推辞去最后选择权还是会回到自己手中。索性大方接下,在服务员的推荐下点了几个招牌菜。
尽管闽菜以甜酸口、鲜嫩爽滑闻名,林意柠还是小心留意着每道菜里是否会添加辣椒。
她记得,有人对辣椒过敏。
聊会儿天的功夫,菜陆续上齐,一桌子山珍海味。
陆以则靠着椅背,薄凉的眼神一扫:“也没人告诉是来吃这些啊?”
林意柠以为他是嫌弃菜色:“我不太会点,你将就着吃点。”
谢观停不太高兴,绷住脸:“附近都是餐厅,出去以后随你挑。”
“你当我乐意来这儿。”
贾肖然给他盛来一碗鱼丸汤:“吃饭吃饭,你尝尝这个汤,特鲜。”
陆以则勉为其难地喝一口,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闭嘴了。
这顿晚饭,几人吃得餍足。
末了,陆以则不忘挤兑:“一点辣没有,喂狗呢。”
谢观停不惯着他:“我看你也没少吃。”
“这么关心我,暗恋我啊?”
“暗恋狗。”
陆以则坐得跟个大爷似的,歪过头便对身边人说:“他骂你。”
暖色灯光照在头顶,光线映得林意柠有些犯困。
听到陆以则跟她说话,她只是看向他,用一种平静的、淡然的、看猴一般的眼神凝视着他。
陆以则觉得她事不关己的态度有些不可思议:“给点反应。”
三秒后,林意柠如愿以偿给出了他想要的反应:
“哦。”
哦?
“……”陆以则不语,只是一味冷笑。
他有时候真觉得这俩人还挺般配。
狗东西和猪脑子。
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观停主动结了账。
林意柠跟贾肖然在微信上把钱A给他,他没收,说是以后请他吃饭的机会还多。
下楼时,谢观停碰上熟人,留下说了几句话。
“小心。”服务员端着刚出锅的醉糟鸡侧身从身边走过。
他想起,林意柠通常晚饭吃得不多。但今晚醉糟鸡动了好几筷,鸡茸金丝笋尤甚。
这家店没开通外卖,但支持电话订餐,临走前谢观停问前台要了张名片。
四人又在附近消食闲逛了阵,这才开往鲁镇。
从越城区到鲁镇大约半小时,算算时间刚好能卡点进。
林意柠抱着刚买的小蛋糕,安静听歌。
音响连着谢观停的手机蓝牙。
她听得入神,以至于贾肖然杵她几下才反应过来。
贾肖然示意她看手机。
林意柠虽不解,还是解锁屏幕。
贾肖然发来微信:【猜猜老板的座位在哪儿。】
转头看他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林意柠噗嗤一乐,试着猜了下:【一排一号?】
贾肖然:【对了。】
林意柠发过去一个捂嘴惊讶的兔子表情包。
贾肖然特自豪:【本来是我的,但我忽悠他换了一下。】
林意柠摇摇头:【他一个本地人,怎么能不知道这个座位有隐藏彩蛋?】
贾肖然:【那就是他心甘情愿的呗。】
林意柠忍不住感叹:【没想到老板这人还挺e。】
林意柠息屏,隔空向前面的陆以则致敬。
她一向敬佩敢于将自己暴露在许多双眼睛中的勇士。
没想到他平日里看着尖酸刻薄,不与人亲近,遇到这种事竟然这么积极。
还真是小瞧他了。
驶达最近的停车场,四人没敢耽搁一秒就直奔剧院。
林意柠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谢观停紧跟着坐到身边。
她早知道陆以则跟贾肖然位置相邻,所以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七点半,一片黑暗中,微弱的舞台灯光亮起。
演出正式开始。
林意柠聚精会神地盯着舞台看,沉浸式体悟那个时代的悲凉。
社戏是以舞台剧形式呈现,用一个小男孩的梦串联起整场。林意柠事先看过剧目表,避免了故事之间转场的突兀感。
第三幕开启,祥林嫂痛苦地倒在地上,旧时代的人们麻木地站着冷眼旁观。
陆以则翘着二郎腿,手肘架在他与贾肖然之间的扶手上,支着脑袋气定闲神地观看表演,丝毫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直到小男孩径直向自己走来,他才顿感事情有些不妙。
小男孩满眼真诚,恳请道:“哥哥,你能帮我把她扶起来吗?”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至此。
今晚的幸运儿,唯一一位能登台的幸运观众,1排1号。
陆以则大脑飞速转动,想清楚前因后果,他皮笑肉不笑地瞪一眼身旁人。
不出声贾肖然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给我等着。
万众瞩目中,陆以则不情不愿地被请上舞台。
谢观停不关心这插曲,舞台剧效果纵然震撼人心,但他始终无法将心思集中在演出上。
余光中,永远都有一人的身影。
叫他心猿意马。
他递过去一瓶水,却没人接。
转头看去,只见林意柠带着笑意看着某个方向。
谢观停沿着视线向前看,只见陆以则站上舞台,与小男孩一起扶起了地上的祥林嫂。
激昂的旁白响起:“一百年了!终于有人扶她一把了!”
谢观停心一惊。
祥林嫂双手紧握陆以则,与台上所有人一起对他深鞠一躬。
这场跨越百年的对话,终于有人隔着时代的大山抚慰了一个悲伤的魂灵。
这是整场设计最精妙的环节,没有人看到这幕会无动于衷。
像有电流划过全身,林意柠好久才回过神,而后关闭闪光灯迅速抓拍了几张照。
谢观停瞥过她屏幕上的主角,心口隐隐酸涨。
在工作人员“走过舞台,前方就是出路”的台词中,演出结束。
大家徐徐地向出口走。
林意柠的位置在正中间,也不着急走,索性给被请上舞台与演员们一起谢幕的陆以则拍照。
谢观停还坐在位置上。
在外人眼里,这场令人头皮发麻的社戏演出,他仿佛还沉浸其中。
但此刻他的眼中,只剩林意柠忙前忙后给台上人拍照。
心像被紧紧攥住。
他不禁想,她的目光,什么时候只看向陆以则了呢?
*
等他们离开,席间观众也散得差不多。
剧院出去就是鲁镇。
晚上的鲁镇没什么人,很安静,没游客的时候店铺也关得早。
踩在具有年代感的青石板上,这个以鲁迅笔下虚构的故乡为原型打造的小镇,夜晚赏也别有一番意境。
陆以则揪着贾肖然不放,势必要他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一路上叽叽喳喳。
林意柠嫌吵,故意离远了些,渐渐落到队伍最后面。
无星的夜晚,黑漆漆的天幕宛若一张罩在人间的巨网,连吹来的风都带着些凉气儿。
林意柠驻足拍河道一侧的夜景,回头便瞧见了前方的谢观停。
他垂着眸,一向峻拔的背影今夜在灯光的照拂下尤为沉重。
离得不远,似有意停下等她。
见她跟上他们,才放心继续向前走。
谢观停鲜少情绪起伏。
他由来淡淡的,脆弱从不遗漏一分,永远客观、理性,永远虚无缥缈。
林意柠只是安静看他几秒,随后便收回目光,继续漫不经心地赏两岸风景。
回去路上,民宿客人打电话过来,拜托带样东西回去。
谢观停将车开到最近的便利店。
陆以则跟贾肖然下车去买,留林意柠跟谢观停二人在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