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天气路上行人很少,连公交车都很长时间才经过一趟。
林意柠一个人在公交站台躲雨。
清风携带雨汽打湿面颊,雨雾缭绕中,她好像又回到了那艘邮轮。
海上吹来的风,总是阴冷湿凉,让她心界贫瘠的寸草不生。
不知坐了多久,她忽然站起身,骑着自行车一股脑栽进雨中。
雨水顺着脸一路向下,没一会儿就湿透全身。
路过正躲雨的骑友,看到雨中疾驰的林意柠,不由得为她鼓掌欢呼。更有甚者,受她感染,也加入雨骑的行列。
骑友们情绪高涨,林意柠却不为所动,在岔路口主动脱离。
那天,她找遍了所有熟知的超市,也没有找到记忆中熟悉的,薄荷香沐浴露。
七月,完成排期的最后一个摄影单,林意柠今天第十遍打开各平台账号,再次确认过没有遗漏的私聊信息,主动停了今年所有的摄影工作。
这段时间,她的状态变得很差,很多时候都有些力不从心。
她大可以随大流,恰烂钱,得过且过。
但她不愿辜负客人的信任,不愿违背本心,更不愿将爱好彻底沦为满足物欲的工具。
她需要一些时间,慢慢忘记一些人和事,慢慢回归原来的生活。
她也开始明白,释怀不是所有人的专属权。有些人,注定要撞一次南墙。然后在时间的长流中,慢慢冲淡伤痛。
转眼,蝉鸣不歇的夏季在高温预警中高调降临。
持续的炎热天气,柏油路被晒得发烫,还没出门就被捂出一身汗。
林意柠每天躲在房间里,空调高强度运行了好几天。
自觉室内空气过于潮湿,她关了空调,打开窗户通风透气。
落地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一窗绿意在热浪中鼓动。
林意柠将这几年所有的存款汇总,总共七万不到。
省一点应该也够她今年接下来的安排。
晚上吃饭,林意柠突然提:“爸妈,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一下。”
陈穗和林远山立即警惕起来,正襟危坐。
一直没敢问她什么时候走,但这次回来一反往常,一晃七月都快过去了。他们心里高兴,同时也更担心她离家那天的到来。
但该来的总会来。
林意柠正经道:“我下个月打算去绍兴了。”
陈穗问:“怎么想着要去绍兴?”
“我想调整一下心态,”林意柠顿了顿,“去绍兴旅居一段时间,如果那里不合适就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是什么地方?”林远山心中不舍,但绍兴总归离得还算近,再有个更远的地方他肯定接受不了。
林意柠如实答道:“还没想好,也要依我自身的经济状况定。”
林远山没再继续问,闷头不语。
陈穗:“已经想清楚啦?”
“嗯,这个决定是我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我今年不接单了,就想换换心情。”
见她心意已决,两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他们做父母的理应支持,而不是为了一己之欲狠心将翅膀折断。
陈穗舍不得她离家,还想再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你爸高中同学,陈建华陈叔叔,囡囡还记得吧,小时候经常领你出去买糖吃的那位。他家店面房上一位租客合同明年到期,不准备再续,我们想着给你开个摄影店。那里离山塘街不远,人流量大客源肯定没问题,赚不赚到钱都无所谓,主要是既然囡囡喜欢拍照,那我们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你创造更好的条件。”
林意柠静默很久。
她知道他们是想留她,但她有自己的考量,轻易不会改变。又不想伤了父母的心,就没把话说太绝:“妈,我下个月肯定是要走的。但是你们放心,开店这件事我肯定会考虑的。人的想法总是多变嘛,说不定哪天我突然开窍,就想过稳定一点的生活,那时还要麻烦你们多帮衬帮衬啦。”
听到其如是说,陈穗和林远山心中得到稍许宽慰,虽然明白她大概率是为了稳住他们。
谈话结束,两人不约而同拿起手机查高铁票。
苏州到绍兴两个小时的行程,远也挺远。实在不行,他们俩每个星期周五晚上去,周日再回来,就当每周一次度假。
于是,这次的离家,又以林远山和陈穗的妥协而告终。
*
林意柠择了个周末的时间去绍兴。
暑假旅游的人多,她在选定日期的开售当天准时抢票。但开售即空,发车前三天幸运的候补上。
陈穗和林远山送她到高铁站,嘱咐了一堆话,临检票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顺利通过检票口,林意柠回头,看到陈穗和林远山仍站在不远处。
她挥挥手,与他们做最后的告别。
林意柠刷了会儿纪录片,两个小时的车程就过去了。
网约车准时到达约定地点,出站便直接去往她在网上订的民宿。
这家民宿是今年新开,评价很少,唯一一个被折叠的差评是对老板的人身攻击。
初步判断一家民宿或酒店的好差,她总习惯看差评。好评有可能是刷出来的,相反除了恶意差评和欲意白嫖房费,差评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
那时,她没把这条差评放心上,只要设施和卫生没什么诟病就行。
直到这会儿,林意柠顶着三十五度的太阳,坐在她问了五六个人才找到的民宿台阶上,等那个打十几个电话不接的民宿老板快一个小时。
她才开始重视那条差评。
【傻逼老板,我***】
等得不耐烦的时候,路边跑来一只野生大橘。
橘猫亲昵地蹭了蹭裤腿,而后与她坐于同一级台阶上。
林意柠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它的毛发有些恹,很长时间没洗过澡的样子,看着像是流浪猫。但养得肥肥胖胖,应该是附近的人经常投喂。
又坐了会儿,林意柠再次给老板拨了通电话。
依旧没接,意料之内的结果。
抬头环绕一圈,果真被她在墙角找到一只摄像头。于是,她将自己的东西尽数搬到摄像头下,这才放心离开。
没走出几步远的距离,就被一户深褐色大门的人家吸引。
从外面围墙圈出的面积看,占地应该是这附近最大的一户。
灰色高墙之内,只能看到几棵高耸的梧桐树和银杏树,新中式风格的建筑恢弘大气。
林意柠远远的拍了张照,没敢走近叨扰。
在附近转了一圈,经了解这块是还未被开发的本地人住宅区,再向前大概一公里的距离就是安昌古镇。
等她绕回民宿,民宿大门依旧紧闭。
林意柠有些气恼的往台阶上一坐。
大橘跟了她一路,这会儿也跟着坐到边上。
陆以则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失恋模样的女生坐在他家民宿前,旁边还坐着他的猫。
给本就不妙的心情再次点了把火。
“换个地方哭。”
凉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林意柠转过头。
一个穿黑t黑裤的高个子男人,短发,丹凤眼,下垂的嘴角有些不耐烦。
他的气质本就锐利,说话的语气更加凉薄:“你这样别人怎么做生意?去隔壁,看到那个气派的大门了吗,就是那里,我给你两百,到那家门口哭去。”
“金子,过来。”
听到主人在召唤的橘猫,一骨碌跑到男人脚边。
陆以则抱起大橘,抬脚就往民宿里走,生怕被林意柠拐走了似的。
状况之外的林意柠,搞清楚情况后,立马反应过来他就是民宿老板。
还知道要做生意呢,客人都在外面等这么久了。
“你好,我是今天入住的。”林意柠不敢跟他硬钢,毕竟他看着能打她几个来回不带转弯的。
听闻,陆以则将信将疑地打量了她一眼。
林意柠奉上他们在预订平台的聊天记录,以及给他打过去的十六个未接电话。
陆以则扯了扯嘴角,能看出来他笑得很不情愿,“不好意思,我今天出门忘带钥匙了。”
“嗯,所以呢?”
“我去找了开锁的,所以我回来晚了。”
“那他人呢?”
“死了。”
“……”
林意柠指指那张五花八门的广告,“那打这个吧,叫他过来开下门。”
大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张贴了张开锁广告。
陆以则冷笑了一声,下意识摸了摸正躺在裤兜里的钥匙。下一秒,直接面无表情的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开锁的可能还在附近贴广告,打完电话没多久就过来了。
等师傅开锁的空当,林意柠想想还是觉得有气,质问道:“那电话为什么不接?”
“锁里面了。”陆以则眼睛眨都不眨。
“那你刚刚怎么打电话的?”
“用手机啊,你没有手机吗?”
“……”
林意柠彻底没话讲,干脆看起师傅开锁。
师傅效率很高,三分钟就搞定,一点没辜负他广告上“宇宙锁王”的称号。
陆以则让开锁师傅等等,先领林意柠办一下入住手续。
“核对一下入住信息,林意柠是吧?身份证号3205……”陆以则犀利的眸光看过来。
林意柠点头:“对的。”
“行。房间号202。这是房卡,有问题随时找我,找不到就打我电话。”
“……”他讲这话就很好笑,十六个电话不接的人,她就不指望了。
林意柠拿着行李箱就要去房间。
“你等等,”陆以则叫住她,“我们入住时间是下午两点以后。”
这可难不倒林意柠,她亮出网上预订信息,“哦,我有那个提前入住的权益。”
“提前到几点?”
“十二点。”
陆以则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然后从桌底下搬出来一个大钟,指着上面的时间,非常客气道:“女士,麻烦您看清楚,现在是北京时间11点35分,距离您的特权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
林意柠这会儿还是好声好气的:“上一个人退房了吗?”
“现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客人。”陆以则微笑。
林意柠面上笑嘻嘻的,“反正没人,我提前个二十五分钟也无伤大雅。”
“不行。”
林意柠被气笑了,“那我走?”
陆以则笑了下,“除非你在这儿待会儿。”
林意柠调整好心情,劝诫自己别跟这种人计较,想听听从他那张嘴里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神话。
“等下应该还有个人要来,你在这里顶替一会儿我的位置。”说罢,不等林意柠同意就开始演示起如何办理入住手续。
“很简单的,狗都能上。”
林意柠这下是彻底相信认真对待每一个差评的重要性了。
因为每一个差评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无奈之下,林意柠先上楼放行李。
上楼时,她听到外面人的对话。
“八百?开个锁的事你张嘴就来啊,你怎么不去抢?”
“你说得对,我就是在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