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他不能苟同。
说出来的话却是:“去诊所看过了吗?”
林意柠:“没什么事,就是擦伤。”
谢观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嗯”过一声,此后在饭桌上就没再多说过一句。
饭后,陆语琦和段斯嘉着急回去打新赛季的第一把游戏,早吃完早离开了。
感受到对面人动作倏忽的变化,林意柠稍稍抬眼,瞥见谢观停也放下汤匙,正用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林意柠怕他先走,不自觉加快了速度。
头顶上方传来他平缓又清冽的声音:“慢慢吃,我等你。”
林意柠心中一热,唇角有些难压。
谢观停在看邮件,但目光总不由自主地落到对面人身上。
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左手永远扶着餐盘,乖乖的。听到人说话,漆黑的眼睫便会向上撩起,用那双亮亮的眼睛看过去。即便是自己挤不进的话题,也会在一旁耐心听讲,时不时点头微笑,对人对事永远有回应。
热烈明媚,却不带锋芒。
越是这样的她,他越应该主动远离。
没一会儿,林意柠说:“我吃好了,我们走吧。”
虽然让她慢慢吃,但也没真让谢观停等多久。
推开餐饮店玻璃门,吹来的海风掠了点雪气,湿润又冰凉。
林意柠下意识裹紧了衣衫。
“去港口那边转转?”餐厅离轮渡口岸的位置很近,走几分钟就能到。
谢观停没抬头。
他的眸色在漆黑的夜里愈显深刻,眉眼上方聚拢了一层雪意,冷冽得像是矗立万年难以消融的冰山。
久到以为进入到永恒,才说:“也好。”
语气分明凉薄,林意柠却听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胸口莫名一滞,有口气无端喘不上来。
她摘下冷帽和围巾,任寒风吹拂,想用这种方式驱走心中的异样感。
许是方法奏效,吹了一会儿的风,就没那么难受了。
走至渡口,围栏边站了对年轻恋人,在昏黄的光线下互相诉说着情话。
林意柠想起,她曾与谢观停在甲板上隔空相望。
对视的那十几秒里,她从没想过能与他拥有这么多共同回忆。
想及此,她笑了起来,平声问:“你喜欢滑雪吗?”
谢观停:“喜欢。”
她侧过身面朝他,眼里亮晶晶的:“那我们在挪威的时候,可以一起滑雪呀。”
“可能有点幼稚,但我还想体验一下坐雪橇游览森林的乐趣。”
“挪威是我最喜欢的北欧国家,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格外期待这次的旅程。”
高兴的缘故,她一次性说了很多话。语闭时的瞬间,世界仿佛静止。
她看向他,却陡然看到他薄情的双眼。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谢观停身体里正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
一点湿意落在额心,那点寒凉迅速向周身扩散,冷意覆住人心。
林意柠隐隐有种永远都等不到他回复之感。
她转身,迫不急待地要逃离这里。
“我想回去了。”
“林意柠。”
他忽然叫住她。
林意柠心口微颤,她心底的那点不安,也在此刻更加剧烈。
像是早有种预感,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急速喘息好几下,像是知晓子弹会正中靶心,她一点一点回头,用尽毕生的力气缓缓抬眼。
他眼中的决绝,像是日夜深思熟虑后下定的决心。
“对不起。”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
“挪威我不能陪你一起去了。”
大脑停止转动,林意柠茫然地盯着他,却只瞧出他无动于衷的冷漠。
思绪缓慢回笼,她恍然意识到他话里的荒谬与无情,难过的情绪深水般一寸一寸将她淹没。
所以,这就是他犹豫了这么久才说出口的话么?
既然总会走到这一步,那为什么当初还要许下诺言?
一瞬间,只觉得喉间发涩,心口像破开了一个洞。
林意柠紧紧攥住手心,情绪浪潮般在体内横冲直撞。
雪花从头顶飘落,她强压下情绪。
深吸一口气后,故作轻松地点点头,像是已然释怀,却做不到直视他的眼睛。
“嗯,没关系的。我本来就是一个人。”
她忍住没有落下的泪水令他心碎。
冷白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颀长。
“这是你的选择,只要你不后悔,我永远尊重。”
谢观停指尖轻颤。
她的话断断续续地碎在风里,红红的眼睛,快抑制不住的哭腔,每一丝每一毫都在昭示着他的罪行。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林意柠打住。
“就到这里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谢观停落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黑夜里。
此刻的心情,是尼古丁也无法消解的。
她说,他们,就到这里了。
本该如此。
可他为什么觉得心痛得难以呼吸。
*
沿着海岸线一直向前,不知走了多久,林意柠才深感疲惫地停下脚步。
苦涩的风来时携带水汽,打湿浸透面庞。
雪越下越大。
她缓缓蹲下,把头埋在两膝之间,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忧伤如影随形。
原以为真到了这天,自己会坦然说再见。
明明只是随意说出口的一句话,她却天真地把那当作圣言。
她可以一次两次、无数次地骗过自己。
但唯独骗不过自己的心。
她对他,真的只是有点好感吗?
可迟来的情意,只会像撒在伤口上的盐霜,令她肝肠寸断。
一见钟情源于最初的萌动,日久生情是将她困于冰岛的囚笼。
这一次,他又失约了。
林意柠吹了很久的海风,而后独自走了很长一段路。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酒店,有一人焦急地守在房门口。
看到林意柠终于回来,陆语琦挂断电话,急忙跑到她身边。
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紧紧抱住她。
林意柠怔愣了瞬,然后慢慢将额头抵至陆语琦瘦弱的肩膀。
陆语琦轻抚着林意柠的背,声音有些干涩:“宝贝,别难过。”
段斯嘉一个小时前突然告诉她,谢观停一个人走了,明天一早的飞机。
收到消息后,她立马给林意柠发消息,却迟迟等不到回复。
她知道,一定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然那个人也不会走得这么仓促。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稍稍有所缓和,林意柠抬头,笑得很勉强:“只是期待落了空,有点失落而已。”
陆语琦心疼地盯着眼前的人,恨自己的话多总是派不上正确的用场。
“我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林意柠握住她的手,挤出一丝微笑:“明天要赶一天的路,早点休息。”
陆语琦把头偏向一侧,悄悄抹去了即将落下的泪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听到林意柠如是说。
第二天,一切如常。太阳依旧从东边升起,也将会从西边落下。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两颗齿轮的碰撞而停止转动,也不会因为微小齿轮的一意孤行而改变运行轨迹。
从来不会。
段斯嘉和陆语琦的航班都在下午,而她飞往挪威的那班在凌晨,是三个人中最晚的航次。
在候机室外坐着等了会儿,播报的声音响起,段斯嘉站起身,跟两人道别。
林意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桥拐角。
陆语琦的登机时间还在两小时后。
机场很小,她跟林意柠逛遍了里面所有的店铺,才用了半小时不到。
林意柠不停地反复看时间,像是催着那刻早点来到。
这样她就不用再忍受煎熬。
“回国我就找你玩,我还没去过苏州,到时候你当我导游,旅游攻略就得听本地人的。”
“到了挪威之后要多给我发照片哦。”
“照顾好自己,等下记得说爱我。”
陆语琦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林意柠只是麻木地听着。
陆语琦的声音独立于嘈杂的世界,像无意穿过她松林的倏尔风声。
她第一次觉得时间竟过去得如此慢。
等离别真正到来之际。
林意柠还是泪流不止,紧紧抱着陆语琦,在她耳边说:“我爱你,如果无法忍受阴冷的伦敦,记得去苏州看看。”
林意柠站在登机门前许久。
机场人来人往,喧嚣不停,而她像置身于岑寂中央的一座山,安然不动。
后来,林意柠一个人来到挪威。
踏上了这个她心心念念、期待了很久的国土。
幸运的是,没有令她失望。
这里的雪玲珑透亮,深蓝的世界静谧得恍如漫步在另一个星球。
旅途的两周,她独自穿越多个城市,遇到许多形形色色的旅人朋友,听到各种旅程趣事,但总觉得心里空空的。
她在郊外独自滑了很长时间的雪,体验了趟麋鹿雪橇车的乐趣。
她也逐渐习惯,回归只有一个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