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过去后,碧游端着熬好的汤药和一小碟去嘴巴里苦涩味的蜜饯敲响莲花的禅房。
“大圣!您吩咐的药我已经熬好了!”
碧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三藏迅速给她开门,因为走得急,她还有些气喘。
“辛苦你了,你先好好歇一下,药就交给我吧。”
三藏简单地道谢后,接过碧游的木盘放在了圆桌上。
碧游看了看还在昏迷的莲花,对三藏说道:“师父,莲花醒了之后再给她服下此药,她尚在昏迷之中无法吞咽,大圣交代的药草皆是东华山上一些稀有的药材,若是流出来就麻烦了。”
“咳!咳咳咳!”
正说着,身后传来莲花剧烈的咳嗽声,三人闻声回头围向躺在床上的她,莲花睫毛微颤,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她想开口说话,但喉间干涩得无法开口。
“莲花,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碧游给她倒了一杯水,蹲在她身边,握了握她纤细的手,柔声问道。
她试着动了动脖子,那种窒息感和掐痕带来的疼痛已荡然无存,看着熟悉的天花板,莲花有种说不上来的无力感,她怎么又躺在这儿了呢......
她冲碧游勾起一抹虚弱的微笑,回握了她示意她放心,沙哑地开口,“我没事了。”
那梦幻沉睡丹已起了作用,她的脖子早就不疼了。
“能起得来吗?我刚把药熬好,现在应该没那么烫了,趁热喝了吧。”
碧游给她喂了水后,转身去端汤药,这厢悟空顺带将莲花扶起让她半靠在床边,刚准备喂她,被悟空特别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如此顺理成章的动作让她内心惊愕不已。
“师父,碧游,你们先回去吧。这有我老孙看着就行。莲花被梦魇血煞所伤,如何恢复我再清楚不过了,要是有其他的事我再叫你们。”
三藏和碧游神色复杂地对视了一眼,还是点头答应了,“那好,我们先出去了。”
走之前碧游还将东华帝君给的丹药留下交给了悟空。
他们退出莲花的禅房后还走远了几步,确保悟空听不到后,碧游纠结半晌,有些犹豫地对三藏说道:“师父,有些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三藏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面色有些凝重,但还是回应道:你说吧。”
碧游用衣袖捂着嘴巴,降低音量说道:“我有种荒谬的直觉,说出来也许会吓到师父您。我总觉得,大圣对莲花的关心,好像......超出了一个佛门前辈对后生的关心。”
三藏脑中仿佛炸出一道惊雷,瞳孔徒然睁大,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碧游,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悟空的性情我这个做师父的最清楚不过了!
“他乃天产石猴,拜须菩提门下习得长生不老之术及大品天仙决,而后又遁入佛门随贫僧西天取经十余载,早已摒弃七情六欲。他虽知晓男女之事但绝不陷入其中,你说这话可要三思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悟空已为三界敬仰的万佛之祖,莲花如今也已凡人成圣,皈依我佛。他们都已是出家之人,倘若佛祖知晓,那后果.....”
三藏说到此处欲言又止,撤去他们的封号是小,逐出佛门永不能踏入灵山半步,并贬下凡间可是不堪设想。
碧游温婉的脸上写满担忧,她叹了一口气,“但愿是我多虑了,不过师父,能让他寸步不离地守着,除了莲花,应该也就只有师父您有这样的待遇了。”
要说先前莲花元神耗损那次,悟空为她把脉是受三藏的嘱托,那这次他二人去除梦魇魔君,不仅是他亲自背回来,还写药方吩咐她回东华山采摘熬好,还主动承担起喂药的职责,实在不令她多想。
她可看得真切,悟空背着受伤昏迷的莲花回到灵山的时候,那脸色可是冷凝如冰。
“算了,这件事我们还是不要过于声张,若这是悟空该有的劫数,我相信他定能处理好的。若是真如你所言,我这做师父的,也要与他同进退。”
禅房内,悟空并未知晓师父和碧游的对话,此刻他的重点只有先让莲花喝了药。
“莲花,先把药喝了吧。”
悟空说着舀起一勺药汤要递到她唇边喂她,莲花吓得直摆手,说话都有些无措,“大大大圣,我、我自己来就行。我也不是完全动不了。”
开玩笑!又是让他背回来,又是让碧游给自己熬药,这要是让三藏师父看到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徒弟亲自给她喂药,指不定又误会到哪去了!
“那我给你端着,你自己拿好勺子。”
行吧,也比直接喂强......莲花乖乖接过勺子,慢慢将药送进嘴里,为了让她更方便,悟空还给她端到合适的高度。
刚喝了一口,一股浓郁的苦涩蔓延到整个口腔,莲花没忍住皱了皱眉,迅速放下勺子扭头干咳了几声。
这也......太苦了!药汤的色泽看着不浓,呈淡淡的琥珀色,可喝起来真的难以忍受这股苦味。
因为汤药还冒着热气,她不太好一口闷下去。
悟空把一小碟子蜜饯从托盘上端下来:“忍一忍,碧游准备了蜜饯,喝完了你吃一个就没事了。”
此时此刻,八戒端着打好温度适宜的热水和麻布帕子走进半开的禅房,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手里的盆一抖差点没摔到地上,使劲地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要不是端着盆腾不出手,他早就拍拍自己的脸,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梦魇魔君下毒了!
他的好师兄此刻特别耐心地端着碗,莲花被药苦到皱眉还温和哄劝她待会给她吃蜜饯去去苦味!天哪!他家师兄何曾这样尽心照顾一个女孩子??
除了曾经肉体凡胎的师父被老鼠精的毒气吹了一口导致染了病,是他师兄不眠不休地守着,其他人都不曾有这种待遇!
八戒压下心中的惊愕,他将热水盆端到莲花的床位,瓮声瓮气地谄媚道:“莲花姑娘,热水打好了,等下你擦擦脸,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莲花姑娘你好好休息。”
说完脚底抹油地溜出了禅房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莲花咬咬牙,皱眉忍着苦涩将药喝了个干净,悟空立刻拿起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甜味冲淡了苦味,才缓和了不少。
服过药之后,莲花动了动胳膊,感觉先前酸麻无力的不适感也缓解了很多,“大圣,这药是哪些药草熬制的?我现在感觉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都是些补气、安神和恢复元神的药草,是我方才让碧游会东华山摘的。”
“原来如此。”
一时间沉默弥漫开来,屋内就他们两人,莲花不知怎么浮起一丝尴尬,而后一种无言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她抱膝坐着,下巴搭在交叠的手臂上,抬眼看着他,颇有几分委屈巴巴的意味,声音沉闷地问:“大圣,您说我是不是很弱?”
悟空怔了一下,一时不理解她为何这么说,他扭身放下碗,面不改色地问:“为何会这样想?”
“明明说好的跟您一起除了那梦魇魔君,谁知中了他的圈套不说,还得让你分心救我。”
原来是因为这个。悟空心底轻笑,表面上泰然自若地回答:“这救人的事老孙我都见怪不怪了。当年跟师父取经时,总有妖怪变成弱小的人假装自己被强盗绑在树上,骗取我师父的同情心,这次救了他,下一次遇到同样的陷阱他还是选择救人,永远不长记性。”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淡淡的自责和愤懑,目光闪过一丝怒意,“不过,也是我低估了那梦魇魔君,他打不过我,便与幽冥血煞结成契约,已此禁术来对付我,你和八戒没有防备,更不知道里面的情况,这不能怪你。”
他叹了一声,再度开口带着淡淡的自嘲,“之前老孙还在佛祖面前要求,你日后遇到难缠的妖怪务必让我同行,谁知还是防不胜防。”
“这怎么能怪您呢!都是那梦魇魔君的阴险。我们再万般谨慎也预料不到他下一步。”
原本是自己在懊恼,悟空这么一说,反倒是莲花替他考虑了。
可接下来悟空的话,让她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努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
只听得他些许阴阳怪气地补充:“不过八戒成佛后,那种放屁添风的战斗力一丝未变,老孙我也习以为常了,取经路上他也不知道被抓了多少次了。”
回到自己禅房里呼呼大睡的八戒突然惊醒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嘴里嘟嘟囔囔,“谁在骂我.....肯定是那臭猴子!”他翻了个身继续跟周公下棋。
“你擦擦脸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叫我便是。”
悟空说着跳到离莲花不远处左侧喝茶接客的坐塌上闭目打坐。莲花往前挪了几下,拧干擦脸的布将自己擦拭干净,而后乖乖躺下。
她将被褥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忍不住偷偷端详起打坐的悟空来,不知怎么的,他在这儿让她莫名觉得可靠和安心。
呸!白莲花!你最近是越来越爱胡思乱想了!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是想害死他吗!她暗骂自己不争气,翻了个身面朝里沉沉睡去。
待莲花熟睡后,悟空便化作金光悄无声息地离开禅房,向大雄宝殿的方向走去。
如来将加强蒙界防护的事告诉了他,“悟空,我已加强了蒙界的防护,也用镇魂咒将那些执念未消的冤杀之人得以超度,此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
“另外,白莲圣母菩萨还未完全掌握九尾狐妖内丹的法力,待她痊愈之后,你协助东华帝君助她修炼成一套剑法,可避免此类不可估量之事发生。”
悟空站在莲台下。双手合十应允,“弟子明白!”
待他走出大殿后,正瞧八戒贼眉鼠眼地跟三藏在嘀嘀咕咕着什么,一边还信誓旦旦地说“老猪我亲眼所见”,三藏的神色由惊愕变为痛心无奈。
看着师父的脸色如调色盘般千变万化,悟空眼中充满狐疑,这呆子又在师父耳边吹什么风呢?
他走上前去,三藏和八戒见他正好过来,面色微变,八戒直接转身溜之大吉。
“师父,八戒跟您嘀咕什么呢?您脸色这么难看?”
三藏神情难得正色威严,看得悟空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后,低声道:“悟空,你跟我来。”
进入禅房,悟空实在觉得这僵硬的气氛感到奇怪,他耐着性子地问:“师父,您有什么事直说便是,怎么....神神秘秘的?”
“悟空,你跟为师说实话,你....是不是对莲花超出了正常范围的关心了?”
三藏内心挣扎了很久也没法直说“动心”二字,他斟酌再三,还是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悟空眼中浮现出一丝迷惑,看着不像是对他的话是装傻充愣的样子,好半天才消化他的话,“师父,您的意思是,弟子对莲花过于关照,以至于您觉得弟子对她动了别的念头?”
不愧是他所有徒弟里最有悟性的一个,三藏话说得再婉转,悟空还是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他哭笑不得,叉腰摇头道:“师父,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您刚才是不是听那呆子在耳边添油加醋了,弟子一心向佛的决心您还不了解吗?
“老孙向来对后辈弟子一直多有照顾有加,况且,以前对付无天救灵儿的时候,您也不是不知道,弟子一直在扮演引导她的角色,怎会心生其他杂念呢。”
三藏沉声开口:“若是八戒嘴巴没个把门的就罢了,可是你为莲花疗伤时,碧游都察觉到了。你又是安排碧游去采东华山的稀有仙草,又是留下亲自喂她药,她的话总不能是欺骗为师胡言乱语的吧?”
悟空微微一怔,是啊,碧游素来不会说谎话,若是她也跟八戒想的一样,那......
想到这儿,他心底莫名浮起一丝烦躁。可细想一下,自己最近确实要比以前更紧张她。
从在白莲寺的山洞里,师父告诉自己,她每每在人间降妖除魔都拼命三郎的事迹,他就一直被一种复杂和奇怪的情绪所缠绕。
九尾狐妖一事之后,他甚至主动提出日后遇到棘手的妖怪务必跟他一同除妖,之后还不厌其烦地明确提醒她不要在保护别人的同时让自己受伤。
被梦魇血煞掐出了伤痕,她在绝境之中提剑砍断血煞的手臂同时救了八戒,看着那深紫色血丝密布的掐痕,他也是表面镇定从容,内心却有从未的紧张慌乱。
三藏见他垂眸不语,叹息一声,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悟空,若这真是你日后要面对的难关,为师也会站在你的身后帮你度过。”
悟空只觉喉头一哽,良久之后才沉声回答:“师父放心,弟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