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且孱弱的纪寒亭微微起身,迷茫地看向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
预想中的针锋相对唇齿相机并没有到来,斟酌了片刻,他看着箫逐风陌生又疏离地问道:
“仙友,请问您是哪位?”
箫逐风愣了一下。
百来年间,纪寒亭望向他的眼神总是疏离甚至含着怨恨的,多年下来他早已不在意后,忽然某一天,纪寒亭看向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连那点恨都没有了。
——他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一股莫名的怒意在胸腔中横冲直撞,还没等话音落下,箫逐风握着碗的手突然缩紧,暴戾的仙气翻涌,脸上微笑着质问道:
“你把我忘了?”
纪寒亭见他脸色不太好,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箫逐风脸上的笑愈发古怪,仔细瞧去有股咬牙切齿的意味,他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
“那你还记得什么?”
眼前人垂着脑袋思考了一下一瞬,而后捂着头,声音都因为疼痛而颤抖,“不记得了,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砰——”
话音刚落,箫逐风手中的瓷碗瞬间爆裂。
斗了百年的死对头把自己忘了,连一丝记忆也无。
纪寒亭下意识地向后一躲,温热的褐色汁水还是溅到了身上,缓慢地在身上蜿蜒流淌,像是白瓷上露出的裂痕。
长长的睫毛抖了一下,而后掀起眼睫露出漂亮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向他。
萧逐风记得他原本最是看不得他这张脸,打架的时候也总喜欢往他的脸上招呼,此刻却莫名有些烦躁地撇开了眼。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时反应如此之大,怒火在身体里游走寻不到一个归处,整个人烦闷地紧。
原本就烦乱的心绪在他露出这个表情后瞬间偃旗息鼓,干巴巴地一句话都没说出,只一味笨拙地收拾着碎掉的瓷片。
“抱歉,我好像失忆,把你忘了。”他垂下眼睛,满脸愧疚。
每每纪寒亭说出这句话,心口总是涩地荒,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情绪。
斗了百年的死对头竟然不记得自己,任谁也会如此,他想,难道自己在纪寒亭眼中的地位就这么低么?还妄他同他争斗了这么多年。
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有对他发难。
“你的死对头,萧逐风。”
萧逐风泄了气,无力地像是哄傻子说话,耐着性子回复。
也不知道纪寒亭在想着什么,低着脑袋一副沉思的样子,萧逐风摇了摇头决定不去理丢了记忆的笨蛋。
就在想要将功补过,施法将两人身上弄干净时,纪寒亭终于思考完毕,身体略微前倾,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开口。
“你是我的道侣吗?”
萧逐风不可置信地歪了一下脑袋,仔细地回忆着他刚刚的话,就在他想要听得更清楚时,那双冰凉温润的手拉上了他的手,包裹住,放在了胸口前。
隔着薄衣,甚至能感受到他此刻的体温。
“看到你的时候,这里,“他拉着他的手落在心口的位置,“这儿突然跳的很快。”
“我是不是喜欢你?”
见萧逐风不答他继续道:
“我刚刚在想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一定是因为作为道侣的我忘了你,所以才这样,对吗?”
纪寒亭目光温和又坚定。
“抱歉,我忘了你是我做的不对,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会很快想起你的,不要说气话了。”
沉稳有力的心跳带着独属于纪寒亭温热的体温,一齐透过衣服抵达手心。
手一顿,刚想说他怕不是看到自己被气到心跳加速,就对上了他漆黑的眼睛,那一瞬间,萧逐风看到的竟然是眼睛里错愕的呆愣住的自己。
他恼羞成怒地甩开他的手,不满道:
“谁和你是道侣,都说了我们是死敌了。”
纪寒亭刚想说话,萧逐风恶狠狠道:
“再说把你的嘴都给打烂。”
他想,自己应该变得狠厉,让死对头纪寒亭从心底畏惧他,于是萧逐风语气越发凶狠,表面嫌恶。
“身上脏死了。”
避开重伤还未完全痊愈的地方,一把将他拉起,直直地丢到了门外的浴池当中。
——那是他最喜欢的浴池。
北境寒冷,这个浴池是用特制暖石围成,无论何时都微微散发着暖意,连同池水都变得温热。
石头是南渊特产,价值千金,也得亏纪寒亭大手笔,一次就买了这么多。
那时的萧逐风正回宗门挨训,看到正春风得意的他不爽,同他一番争斗后将东西抢了回来,现在想来,纪寒亭那时不甘又不满的神色此刻甚至还历历在目。
那一天的萧逐风实在是得意极了,哼着歌就把浴池修筑完毕,以至于在此后百年间,这都是他最喜欢的宝贝浴池。
倒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后纪寒亭竟然也会出现在这浴池中。
想到这,萧逐风的脸色扭曲了一下,抱臂站在池水前,看着此刻的纪寒亭无力地在水里扑腾。
水面并不深,所以他并不担心灵力所剩无几的他被淹死,半月有余,加上他用的那些灵丹妙药伤口早已好了大半,只留了些许内伤。
萧逐风忽然想,就算淹死也挺好的,他早就看他不顺眼很久了,要是死在他的手里,那可真就太好了。
心情逐渐变得欢愉,微微地翘了翘嘴角。
为什么现在不杀了他?
萧逐风思考了一下得出一个结论:作为一个正人君子,他才不趁人之危欺负一个灵力寥寥的弱鸡。
眼神再次落在他身上时,他已经挣扎着露出了水面,狼狈又无措地看向自己。
“还在生气吗?”
水珠从他的脸上滑落,没入衣领,消失在已然润湿的衣服里,白衣紧紧地贴在身上,若隐若现地透出里头的肌肤,腰肢劲瘦有力。
“我受伤了,”他的眉心向中间拢了拢,而后向前走了两步,抬头仰望着萧逐风,露出洁白又脆弱的脖颈,“可以来帮我洗一下吗?”
凛冽的寒风吹过,纪寒亭又是一抖,见他不答嘴唇微抿,期待的神色逐渐落寞。
“……”
萧逐风一时无言,表情复杂地看着楚楚可怜弱如垂柳的死对头。
受伤失忆后的纪寒亭怎么能提出这么不要脸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