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杨戬并没有反驳她的计划，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然后点点头。

“手。”

“什么？”云昭昭不明白怎么话题转换到这个方向，一时有些莫名。

“你的手，这里磕破了。”杨戬指着她受伤的右手。

云昭昭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掌心不知何时蹭掉了一大块皮，肉泛着红，上面还黏着井沿上的青苔和黑泥。

今天脑子转得太快，根本顾不上疼。

杨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撕下袖口里衬的一条干净白布。

想了想不放心，又在上面扔了一个清洁咒。

随后，他半蹲在云昭昭面前，强硬却温柔地将她的右手拉了过来。

冰凉的水囊倾倒，清水细细冲刷过她掌心的伤口，将那些脏污一并洗净。

接着，那条白布覆了上来，绕过她的掌心，在白皙的手背上利落地绕了两圈。

缠绕布条的时候，他那长年握剑、带着薄茧的指尖无可避免地擦过她细嫩的掌心。

刹那间，云昭昭只觉得掌心滚烫如火，而他的指尖却凉如寒玉。冰火交融，两人体内沉寂的道纹，仿佛感应到召唤，猝然间毫无预兆地通通暖了一下。

一股如春水般温润的暖意，酥酥麻麻地顺着经脉，流向两人的四肢百骸。

他粗粝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突兀地停留了一息。

随后面色如常地松开，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沉溺，只是一场错觉。

系好最后一个结，杨戬站起身，将三尖两刃刀倒提在身后。

“我守在井口，若一炷香内你没有发信号，我便荡平这渡口地下所有的水脉。”杨戬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昭昭，别逞强。”

有些词，第一次说是忐忑，第二次就是自然，再来几次就是习惯成自然。

“放心，我惜命得很。”云昭昭依旧没注意到，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没有用任何绳索，足尖在井沿上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跳进了井中。

耳边的风声从呼啸很快变成了安静。

越往下，空气中的青苔腐臭味就越重。

云昭昭把双手背在身后，不但没有压制体内的妖力，反而主动放开了狐族特有的纯阴妖气。

一缕、两缕……淡粉色的妖力在黑暗中像触角一样伸展开。

“啪嗒。”

脚尖踩上了湿滑的泥地，井底不是干的泥土，而是一条被黄河水灌满大半、弯弯绕绕的地下通道。

四周很安静，只有水滴落在石笋上的滴答声。

“救……救命……”

很微弱的呻吟声从左边的通道深处传来。

云昭昭眼神一凛，轻手轻脚地贴着石壁走过去。

穿过一道窄窄的石缝后，眼前的景象让云昭昭呼吸猛地一停。

只见一个巨大的地下洞内，三名失踪的西岐侍卫正横七竖八地躺在水洼里，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冒着死气。

而在洞的正中央，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西伯侯姬昌正瘫在地上，他身上的华服被扯得稀烂，露出的皮肤上竟然长出了一层层细密的青色鱼鳞！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西伯侯会变成这样？

而且在他身前，一团巨大的、蠕动的黑影正盘在黑暗中。

云昭昭提高妖力，集中在眼睛上，这才看清，那团黑影是一条几乎快要化蛟的巨大黑鲤鱼。

只是它此时浑身焦黑，散发着被截教混元之气灼伤的恶臭，肚子上更有一个血淋淋的大窟窿。

它的妖丹，被活生生挖走了！

看到这个情形，云昭昭同为妖族，居然也觉得自己的妖丹一阵疼。

此时的黑鲤妖已经陷入了快死前的疯狂，它那双灯笼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姬昌，尖锐的獠牙已经对准了他的天灵盖，马上就要把最后的精气吞下去。

“等等！”

云昭昭在阴影中大喝一声，脚尖一踏，赶紧落在了西伯侯和黑鲤妖之间。

黑鲤妖庞大的身体猛地一震，溅起无数水花，那双冰冷的鱼眼里爆发出了极度嗜血的光芒。

正要冲上去杀人的黑鲤妖在闻到云昭昭身上那股纯正的妖气时，它的动作突然停了一下。

云昭昭转动着涂山给她的令牌，令牌上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强大的妖族气息，让黑鲤妖本能地感到一丝忌惮。

“妖……族？”沙哑、撕裂的声音从黑鲤妖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快死的绝望和不甘，“你……也是人修狗贼的走狗？！”

它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我不是。”云昭昭张开双臂，坚定地护在不省人事的姬昌身前，声音在溶洞里回荡，清亮而有力，刻意带上了狐族特有的魅惑之意，试图安抚这头濒死的妖兽，“你快收手！你这样下去只会死得更快！”

黑鲤妖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鳞片在颤抖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腹部那道几乎将它劈成两半的恐怖伤口再次喷涌出黑血，染黑了脚下的积水。

“杀了他……我要吸干这些凡人！跟他们同归于尽！”它狂怒地嘶吼，声音震得整个溶洞都在颤动，妖气将四周的水流震得疯狂倒灌，形成一个个危险的漩涡。

它已经失去了理智，只想在死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吸干他们，你必死无疑。”

云昭昭不退反进，她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死死锁住黑鲤妖那双濒死的眼睛，不躲不避，语气带着一种威压：“但如果你放了他们，我能带你走。我有办法救你的命，不想死的话，就把你的妖毒收回去！现在，立刻！”

黑鲤妖死死盯着她，那双灯笼大眼里，疯狂与求生的渴望在剧烈碰撞。

溶洞内陷入了对峙。

终于，黑鲤妖眼中的凶光渐渐黯淡了下去，它庞大的身躯无力地瘫软在水洼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云昭昭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这一把她赌赢了。

就在她正准备转身去扶昏迷的姬昌，突然间，异变陡生！

一股极度诡异的窒息感，毫无预兆地从溶洞最深处的黑暗水潭里爆发出来。

“吼！”

又怎么了！

原本已经服软的黑鲤妖像是突然受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刺激，双眼在瞬间变成了诡异的纯黑色。

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浑身的血肉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水底疯狂抽干它的生命力！

更诡异的是，躺在石壁边缘的那些西岐侍卫，以及长了满身青鳞的姬昌，身体也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不见底的深潭里缓缓升起。

那股味道……

草药味、淡淡的白烟、黏稠的死气。

云昭昭瞳孔骤然缩紧，脑海里闪过那个在长廊上的灰褐衣裳男人。

周信！

他到底做了什么？

水潭中央，一头怪异黑蛇正破开水面。

“杨……！”

云昭昭最后的惊呼甚至没能传出水面，便被黑水彻底吞没。

水面晃动，再度恢复了死寂。

而此时的井口之上，杨戬怀中的本源道纹，猝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猩红血光！

杨戬手中三尖两刃刀爆发出罡风：“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