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已至，唯一的死结是如何将这份“筹码”递进守卫森严的丞相府。

选择谁呢？

杨戬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藏书阁杂役的粗布衣衫，他若现身，便是自投罗网，这里面牵涉的就不单单只是朝堂势力了。

他需要一个在朝歌城内根基深厚、身份却又足够平庸的中间人。

这个人……他思来想去，想到了姜子牙的义兄——宋异人。

他是地道的朝歌商人，整日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最是不引人注目。

一个商人去相府进献“筹粮良策”，远比西岐世子的随从去投帖要稳妥得多。让伯邑考的随从暗中接触宋异人，再由宋异人以民间谏言的名义，比干一定会接。

而且比干是之前姜子牙的引荐人，对宋异人必然不会陌生。

杨戬坐在暗影里，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上轻快地叩动了两下。

计划的环扣已然咬死，只剩下那处最紧要的缺口——如何说服西岐，让他们心甘情愿吐出这些价值连城的筹码。

整个局的引线，他在脑中反复拨转了几遭，最后像是如释重负般，将那个名字稳稳地钉在了心里：云昭昭。

此事非她不可。

“只能是她。”

他轻声吐出这四个字，原本紧绷的嘴角竟隐约浮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杨戬随手将矮几上的龟甲收拾好，起身的动作比平日里利落了许多，带起的衣角掀动了周遭的尘埃。

他低头拍打着袖口上的灰渍，一下接着一下，清理得异常仔细。待那抹粗布衣衫被理得平整无痕，他才跨出门槛，步履带风地往宫墙暗处走去。

既然局势紧迫，这一趟，他去得名正言顺。

寿仙宫的长廊下，黄映棠刚刚折损了半盒桂花糕，指尖还沾着细碎的糖粉，正心满意足地剔着嘴角离开。

云昭昭目送那抹鹅黄色的背影转过宫墙，正欲折回内殿伺候九尾狐，身侧廊柱的阴影里，便无声无息地裁出了一道人影。

一开始她还在想是谁，但发现来人后，她居然完全不诧异，反而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出现方式。

“何事？”云昭昭低声问，眼风虚虚扫过周遭。

“找个透不进风的地方说。”

两人一前一后绕到了寿仙宫后侧的柴房。

此处白日荒废，积满了干燥的木屑味。云昭昭侧身入内，反手将门虚掩了一道缝，靠着柴堆站着，两手抱在胸前。杨戬则立在门边的阴影里，半明半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

他压着嗓子，将那套“割地、献宝、修灵台”的连环计剖开来，一字一句落进这方逼仄的空间。

“闻太师的紧急密信昨日已抵朝歌，”杨戬盯住云昭昭的眼睛，“比干正为前线的粮饷缺口愁得整夜合不上眼。此时若有人把这笔‘买卖’递到他跟前，他比谁都想促成这桩放人的美事。”

……有必要离这吗？

云昭昭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好抱着胳膊，垂下眼帘，在脑海中飞速拨动着算盘。

三个条件合在一起，纣王的面子有了，国库有了进项，西岐的威胁暂时压下去了。东征那边粮饷的缺口也能用献宝的部分填一填。

面子有了，银钱入库了，东征的窟窿填上了，连西岐的威胁也看似被一纸契约按熄了。

这笔账，怎么算都稳赚不赔。纣王应该会同意。

“选定的中间人只能是宋异人？”云昭昭抬眼看向他，脑海中掠过琵琶精那张惨白的脸，手指下意识捏紧了粗糙的衣袖。

下意识有些抵触和姜子牙有关的人。

“他在朝歌做了半辈子生意，三教九流无所不通。一个商人去丞相府投帖谈粮草生意，没人会起疑。”杨戬顿了顿，声音沉稳，“宋异人此人重义，只要让伯邑考的随从透出姜子牙人在西岐的消息，他断不会拒绝。”

云昭昭盯着脚下的碎木屑想了片刻，随即站直身子，眼神微垂，“行，我去联络驿馆。但我有一个条件——你走之前，劳烦帮我办一件事。”说到最要紧处，她忽然抬起头直视杨戬，“九尾狐还在执着于找姜子牙报仇，可妖族线报说阐教已有人暗中护法。既然要送姬昌回西岐，我想借机亲自去一趟渭水，这里不知能否劳烦你帮我查一下怎么查看封神榜？”

杨戬的眉梢微微一挑：“你要去西岐？”

“为何吃惊？”云昭昭坦然道，“若放人的事成了，我便能请旨护送姬昌。届时接近姜子牙，哪怕抓不住人，我也要想办法查清封神榜上是否有琵琶精的名字。”

她不知道，在她吐出“去西岐”三个字时，杨戬原本紧绷的肩线竟悄然松了下来。

他先前的所有焦虑——关于离开朝歌后她体内的丹纹作祟、关于天高路远无法周全——在此刻烟消云散。

两人的路径竟如此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

一种轻松感在杨戬胸腔里散开，连带着原本冷峻的眼神都漾起了一层极浅的波光。

柴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一只蜘蛛在门缝漏进来的日光里不知疲倦地结网，那根细丝在两人之间一闪一闪。

杨戬开口时，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积极：“我今晚便去交代哮天犬，将宋异人那边的底摸透。也会给师尊发信问清封神榜的用法。你尽管去跟驿馆接头，线搭起来，剩下的交给我。”

云昭昭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异样，只当他是因为计划即将落定而如释重负。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对他屈膝道谢，而后低声道：“杨戬。”

“嗯。”

“西岐路远，此行或许凶险。”她抬头看他，日光扫过她的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去见你师父之事，需要等到我回来再议，不知你可否愿意？而且我……我也担心自己是否能按照计划如约回来。”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迈了半步，身形压过了那道漏进来的微光，直到两人的衣角在狭窄的空间里若有若无地擦过。

他垂眸看着她，低声道：“计划未必周全，但我护得住你。”

「啊？这是什么意思？」

云昭昭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让她有些手足无措。她胡乱点了一下头，不知怎么接话，只好转身推开虚掩的柴门走了出去。

杨戬立在门边，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穿过后院，消失在回廊转角。

日光终于彻底照在了他脸上，暖融融的。他在袖口里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掌心里竟出了一层薄汗。

云昭昭步履生风，穿过层层回廊，直撞进寿仙宫内殿。

殿内沉香缭绕，九尾狐正只身立在一幅巨大的帛画舆图前。

她修长的指尖正沿着西岐的边境轮廓缓缓滑动，听到动静，那双微凉的狐眼不紧不慢地斜扫过来。

云昭昭停在殿门口，那一处正落着正午最炽烈的金芒，九尾狐的手指顿住了。

“姐姐。”云昭昭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间，“我有办法去西岐，亲手把姜子牙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