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布袋系好,抱在怀里,捡起空食盒出了石室。
禁卫查了食盒,碗筷数目对得上,没有多余的东西,便放行了。
云昭昭抱着布袋快步往偏殿方向走。
还剩小半个时辰。
符纸的效力一过,伯邑考就会从一只兔子变回一个……嗯……云昭昭脸微微红……光屁股的男人。
哎哟……怪不好意思的!
云昭昭清了一下嗓子——咳咳!
暗处里的哮天犬狐疑地抖了抖耳朵。
要快!她得在……光屁股……出现之前赶回偏殿。
人真是越需要赶时间,越会觉得平时不太远的路变长。
此刻,她就觉得宫道很长,从西南角的石室到西北角的偏殿隔了大半个宫城。
为何如此之长?
她加快了脚步,草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快要到了,拐过前面的路就要到了!
可惜……
拐过鹿台后面的连廊时,前面的路被人堵住了。
四个宫女站在连廊中间,手里提着灯笼。
最前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裙子,头上簪了满头珠翠,脸上的脂粉涂得很厚。
云昭昭不认得她,但看打扮是纣王后宫新来的美人。
纣王最近又纳了两个,在寿仙宫那边听黄映棠提过一嘴。
她不想耽误时间,于是侧身想让过去。
可是……
“站住!”桃红裙子的女子开口了,声音尖细的,“你是哪个宫的?这么晚了在宫道上跑什么?”
「她爷爷的!好狗不挡道!」
“奴婢寿仙宫的昭元,奉命给西南石室的犯人送饭,正在回去复命。”云昭昭心里一顿吐槽,可是外表还是保持着低着头,语气恭顺。
“寿仙宫的?”女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布袋上停了一下,“送饭用得着抱个包袱?里面装的什么?”
“回美人的话,是膳房的碗布和调料罐子,送完饭带回来的。”云昭昭继续微笑柔声细语回复。
“打开给我看看。”
「啊!!!好烦!」
云昭昭的手指在布袋上收紧了,布袋里的兔子感应到了她的紧张,在里面动了一下。
“美人,奴婢赶着回去复命,苏娘娘还等着……”
“苏娘娘?”女子的嘴角撇了一下,“苏娘娘的宫女就这么没规矩?本美人让你打开你就打开。”
她身后的宫女已经围了上来,一左一右挡住了云昭昭的退路。
云昭昭的脑子在飞转,原本是预留了足够多的时间,但是现在这一耽误,所剩的时间就不多了。
而且布袋打开了就会被人发现里面的兔子,虽然并没有违反哪一条宫内的规矩,但是肯定会惹出她们的怀疑。
如果这样在一来一回拉扯,那么等到符纸效力一过,伯邑考当着五个人的面从兔子变回人形……
当着五个美人的面……变……人形……光……屁股……
画面太美,她的手掌已经渗出了冷汗。
“美人容奴婢多一句嘴。”她压低了声音,尽量稳住语气,“苏娘娘的差事耽误不得,奴婢回去晚了娘娘要罚的。美人若有什么疑虑,明日遣人到寿仙宫查问便是……”
说完她便起身要走。
“谁让你走了?”女子伸手拦住了她,“翠屏,搜她身上。她这个模样,着急要走,一定是有鬼!”
一个宫女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来拽云昭昭的布袋。
云昭昭的身体绷紧了,灵力已经凝在了指尖。
「要不然干脆把她们全部打晕,先把今晚的事混过去再说。」
宫女的手指碰到了布袋的系绳,云昭昭手指的灵力已经要凝成。
哐!连廊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头顶的灯笼炸了。
灯油溅了下来,正好泼在了伸手的那个宫女袖子上。
宫女尖叫一声往后跳,袖口上的灯油沾了火星子,腾起了一小簇火苗。
其余三个宫女全扑过去拍打袖子上的火。桃红裙子的美人也吓了一跳,踉跄退了两步。
连廊上一片混乱。
尖叫声、拍打声、各种喊声搅在一起。
云昭昭没有一丝一毫犹豫,她抱着布袋,低着头,趁乱从人缝里钻了过去。
草鞋踩在石板上噼啪响,她拐了两个弯,钻进了一条偏僻的窄巷。
跑出去三十步之后她才敢往回看一眼。连廊那边还在乱,没有人追上来。
「好险!」
灯笼不会自己炸,灯油也不会自己泼。
她抬头看了一眼窄巷上方的屋檐,什么都没有,月光干干净净地照着琉璃瓦。
她低着头轻声呢喃一句,“谢了!”
然后抱着布袋继续跑,脚步轻快,嘴角咧开。
拐过最后一条宫道的时候,布袋里的兔子开始躁动了,前爪在布面上拼命刨。
符纸快要失效了!
此刻偏殿的门还有二十步远,来不及了……
「怎么办!」
一个人影从偏殿的阴影里走出来,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杂役衣裳。
他没有说话,伸手从她怀里把布袋接了过去。
杨戬抱着布袋,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偏殿门口,推门进去了。
布袋里的兔子已经开始变形了,布面鼓胀起来,系绳绷得快要断了。
他在偏殿里把布袋搁在地上,解开系绳。正好布袋旁边就是一开始放衣服的地方。
白光一闪。
伯邑考恢复了人形,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浑身冷汗,面色煞白,手脚发软,变化的过程把他折腾得不轻。
杨戬退后了一步。
他的目光扫过伯邑考散落在地上的衣裳,在一个细节上停了一下。
衣裳的褶皱里露出了一角温润的白色。
玉佩?
他感应得到里面那缕魂魄的气息,跟他在云昭昭身上感受到的那一缕一模一样。
他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开口。想不通为什么她的东西会落在那只兔子身上……是她特意给他的?
云昭昭跑进来的时候,杨戬下意识用手捂住她的眼睛,然后把她拉到门外的阴影里。
伯邑考跪在地上,还没缓过来,也没有注意到屋外的两个人。
等伯邑考缓过来,穿好衣服,杨戬从门缝里确认里三层外三层都穿戴妥当后,这才闪身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走时还不忘又打探了一下那枚玉佩。哼!
云昭昭从黑暗的手掌中看到光亮时,只来得及看到他灰扑扑的袖口消失在门外。
她的呼吸已经平复,站在门口,没有看进去,只是盯着脚下以免看到什么不应该看到的,“公子没事吧?”
“无碍。”他撑着矮榻站起来,把外袍上沾到的尘土弹走。“今日劳烦昭元姑娘了。”
云昭昭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停了,才转过身来。
伯邑考已经坐回了矮榻上,腰背照旧挺得笔直,但他的手搁在膝上,指尖还有肉眼可见的细微颤抖。变化之术对凡人的身体消耗太大了。
“公子先好生歇着,明日我照常来送饭。”她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布袋和系绳收好。
“昭元姑娘。”
她直起身,看向伯邑考。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额角还没干透的汗迹,移到她草鞋上沾的泥。
他站起来,“今夜的事,承蒙姑娘大恩。”郑重地对着云昭昭拱了拱手,腰弯了下去,“不论日后境遇如何,西岐姬家,永远是姑娘的后盾,此言不虚。”
云昭昭不太习惯,尤其是有人正正经经地站在她面前,弯腰行礼。
这让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并不配,而且自己也没有对方想的那么高义。
“公子言重了。”她把布袋往怀里塞了塞,十分局促,只想快些退下,“公子好好休息。”
她快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
“昭元姑娘等一等,还有一件事。”伯邑考在身后说,“父亲在石室里推演周易,已经有些时日了,方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给姑娘。”
姬昌有话要给她?
云昭昭的手停在门栓上,好奇回看。
“父亲说,天机流转,昭元姑娘身上的因果十分重。”
啊?!
云昭昭的后背微微僵了一瞬。
虽然听不太懂,但此刻伯邑考的脸色明显不适合周再聊,于是她赶紧点头道了谢,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让伯邑考可以好生休息一下。
至于西伯侯姬昌的批文……日后会有机会好好问问的。
走在宫道上,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姬昌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
「身上的因果重……」
她想了想,如果就结论来说,她改变了这么多人的命运,那其中的因果必然重。
而且!她当时为什么会被扔回一千年前呢?
为什么是她?
姬昌的推演过,那他又从蓍草里看到了什么?
她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好时机,现在得先去寿仙宫复命。
回到寿仙宫时,九尾狐还没歇下。
她摊坐在内殿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看到云昭昭进来,她把棋子搁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