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给我一个说法,这是怎么回事?”
“别怕,听我解释,此女非人。”姜子牙看着她,也压低声音劝慰,“是一个石头妖,你莫怕。”
马氏的眼睛瞪大了。
她嫁给姜子牙这段时间,知道这个老头子虽然做买卖不行,但他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掺假。
他说是妖,那就一定是妖!
她攥着擀面杖退到了一边,没有再说话。
但她的手一直没松开那根擀面杖,指节发白。
刚好比干的轿子路过。
比干是朝中重臣,听到骚动让人查看。
比干坐在轿中,帘子掀开了一半。
他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一双眼睛却极其锐利。朝中都说比干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看人看事比谁都透。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姜子牙。
姜子牙站在那里,灰扑扑的道袍上溅了几点血,手里的砚台还没放下。
他没有慌张,没有喊冤,也没有跪下求饶。就那么站着,腰背挺得直直的,眼神也直直地看着轿子里的比干。
比干多看了他两眼。
朝歌城里打死人的事他见过不少,打死了人之后还能站得这么稳的,不多。
要么是杀惯了人的凶徒,要么是心里有底的人。这个老头穿着道袍,面相清正,不是凶徒的模样。
“你是何人?”比干问。
“在下姜子牙,在城中开命馆为生。”
“你为何打死此女?”
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抢着答。
“大人他好色害命!”
“一个姑娘来算命他就下死手!”
“这老东西不是个好人!”
姜子牙没有看那些人,只看着比干。
“大人,此女非人,乃是妖。”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然后更大的骂声涌上来。
“放屁!”
“大白天的说什么妖不妖的!”
“这是朝歌城不是荒山野岭!”
比干抬了一下手,身旁的侍卫喝了一声,人群安静下来。
他重新看向姜子牙。
“空口无凭。”
“大人若不信,取柴火来,一烧便知。”
比干的目光在姜子牙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沉吟了片刻,偏头吩咐了一句。侍卫去了,不多时抱了一捆柴火回来。
姜子牙当着比干和围观百姓的面,把琵琶精的尸体架在柴火上点燃了。
火烧得很快。
先烧的是粗布短褂,布料卷曲、发黑、化成灰烬,底下露出了那件杏黄裙子。
杏黄裙子是她本体妖力所化,遇火不是烧焦而是一寸一寸地溃散,裙面上的纹路在火光中闪了几下,然后碎成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年轻女子的人形开始褪去。
先是面容,圆圆的脸慢慢塌陷,五官模糊,皮肤变得粗粝、灰白,露出底下石质的纹理。然后是手脚,十指缩短,指甲变成了节肢的硬壳。
火堆里躺着的不再是一个年轻女子,而是一具琵琶大小的石头尸骸。
那朵黄色野花最后才烧。
是她用妖力凝出来的,一朵永远不会枯萎的小花。火舌舔上花瓣的时候,花瓣卷了一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然后也烧没了。
围观的人全傻了。
没有人再骂姜子牙好色害命了。
所有人都盯着火堆里那具玉石精的尸骸,脸上是说不出的恐惧和庆幸。
原来刚才那个年轻姑娘真的是妖怪,原来朝歌城里真的有妖怪。刚刚还激奋的众人都纷纷后退一步。
只有马氏站在人群边上,攥着擀面杖,一动不动地看着火堆。
她在看那朵花。
马氏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胸口闷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一个会给自己簪花的妖精,大概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这只玉石琵琶精的来历。
连她自己本人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灵识,也不知道活着应该干什么。
琵琶精刚成妖的时候,只知道山里冷,她想去暖和的地方。
为了找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她不会走路,只好一路慢慢爬到了轩辕坟。
当时的轩辕坟里有很多妖,大的小的,强的弱的。她修为太低,被欺负,被堵在洞口打,好在她身体结实不怕被一般妖怪打,这才熬了下来。
后来有一只九尾狐路过,替她出了头。
就这样,她就有了姐姐。
有了姐姐之后她觉得活着有意思了。
姐姐很厉害,全轩辕坟都怕她,但姐姐不开心,身边没有人敢跟她说真话。
琵琶精不懂什么是真话假话,她脑子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姐姐嘴上骂她,但从来没有真的打过她。
后来她听说人间很热闹,有集市有庙会有糖人儿。她想去看看,姐姐不让,她就缠。缠了三个月,姐姐放她走了。
人间确实很热闹。
她学会了变化,变成卖豆腐的小娘子,在集市上混了好几个月。
她觉得人类很有意思,他们会讨价还价,会吵架,会哭,会笑,会为了两文钱翻脸,也会为了一个陌生人掉眼泪。
她想一直看下去。
但姐姐说外面不安全,不让她再出去了。她就回了轩辕坟,继续待着,待了四十多年。
今天她又出来了,离开朝歌前想顺便去命馆凑个热闹。
她没想到这个热闹会要她的命。
火堆渐渐烧小了。
玉石琵琶精的外壳在火中开裂,裂缝里透出暗淡的灵光,灵光一闪一闪的,越来越弱,最后熄灭了。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一道极其微弱的魂魄从焦黑的尸骸中飘了出来,飘向了天空。
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它。
此刻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封神榜上,多了一个名字。
比干看着火堆里的石头精尸骸,脸色变了又变。
“先生……果真是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