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梳在发间慢慢划过。
“你现在叫她琵琶大王,但琵琶是后来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修为不高,只有一百来年的道行。她刚到轩辕坟的时候得罪了几个老妖,被堵在洞口打。我路过,顺手灭了那几个的妖火。”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丝,声音里满是回忆。
“她和小红皮你倒是很不一样,她没有你嘴甜还有狗腿,你猜当时我救了她,她来跟我说什么?”
云昭昭有些无奈,都被九尾狐当面说狗腿了,她只好顺着说道:“姐姐,我这是狐狸腿,狗怎么能跟我们媲美!而且琵琶大王什么道行,我什么道行,小的自然猜不到琵琶大王说了什么。”
“就你会贫嘴!不过本座喜欢,以后继续贫。当时啊,小琵琶她说——‘姐姐,你尾巴上沾了泥巴’。”九尾狐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十分有感染力。
云昭昭不由被带着也扬起了嘴角。
她想着自己才不敢在九尾狐面前说这种话呢。一般的妖如果敢这么说,早被抽飞了,云昭昭才不敢这么莽撞。
“你说是不是这么一个石头精,脑子就是没我们狐狸好。”九尾狐放下玉梳,还是笑盈盈地,“她脑子里想的东西就跟我们完全不一样,我还真是很难猜到她到底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还有一次,我修炼的时候她敢闯进来,就为了一句‘姐姐你该吃饭了’。嫌我不吃东西瘦得跟竹竿似的。”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尖。“你说说看,这琵琶到底是不是石头脑袋,石头心肠?”
云昭昭看着铜镜里九尾狐的侧脸。
卸了妆的九尾狐,在烛光底下,忽然不像一个千年大妖了。此刻就是一个在友人面前念叨自己妹妹的姐姐。
“琵琶大王自然不是石头心肠。”云昭昭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石头心肠的妖不会专门跑来看姐姐瘦没瘦。”
“噗……这倒也是。”九尾狐嘴角那一丝弧度没有收回去。
云昭昭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来朝歌这么久了,从第一天起,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跟一个坏人打交道,每天伺候她是演戏,帮她办差是敷衍,心里时刻绷着一根弦。
但这些日子下来,她发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非黑即白。
九尾狐确实在祸乱商朝。但她做的每一步都有章法,不是胡来。
后世的说书人把这一切简化成了四个字——“淫/乱失国”。但一个鼎盛王朝的覆灭,怎么可能只用四个字就说得清?
「我以前是不是把她想得太简单了?」
“姐姐。”云昭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琵琶大王性子一直这么……直吗?”
“何止是直。”九尾狐转过头,把手上的簪子往云昭昭头上戴,“石头成精跟我们狐族不一样。狐族天生七窍玲珑,懂得察言观色,琵琶是石中生灵,开窍慢,但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不会变。她认定我是姐姐,那我这辈子就是她姐姐。如果她认定一件事好玩,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九尾狐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就好比四十多年前吧,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说人间凡尘热闹得很,有什么集市、庙会、花灯、糖人儿。她吵着要去看看,我不让,她就天天缠我。缠了整整三个月,我烦了,说‘你去吧,但三个月之内必须回来’。”
云昭昭感受着自己头上簪子的重量,十分满意这次闲聊。
如果每次闲聊都能得到这些东西,她可以每天都闲聊!
“当时她乐疯了,出了轩辕坟就没影儿了。在外面混了将近一年才回来。”九尾狐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只知道在坟里吃石头睡觉,回来之后成天念叨人间的吃食多好吃,集市多热闹,还说她学会了变化之术,能变成人类女子的模样。”
云昭昭尽职地接着话,“她在外面学的变化?”
“石头精不像我们狐族天生就会变化,她们得靠后天自己摸索。”九尾狐摇了摇头,“她在人间游荡的时候大概接触了不少人,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回来的时候变化之术倒是像模像样了,就是脑子还是那个脑子。变成了人的模样,想法还是石头的想法。”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点心疼。
“她还跟我炫耀,说她在乡下扮成了一个卖豆腐的小娘子,每天都有人来买她的豆腐。她可得意了,觉得自己骗过了所有人,就不知道为什么后面来买豆腐都没了妇人,全是臭汉子。”
云昭昭噗嗤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她赶紧收住了——在九尾狐面前这么笑好像不太合适。但九尾狐没有在意,自己也笑了两声。
“就是这么个东西。”九尾狐说,“石头脑袋,石头心思,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从来不想后果。我就怕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但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
她的笑意慢慢淡了。
“后来我再也不让她出去了。外面的世道太复杂了,她那个脑子应付不来。”
云昭昭听着这些话,有些羡慕轩辕三妖的感情。
九尾狐在说琵琶精的时候,跟她在寿仙宫里下棋布局的时候判若两人。此刻的她,絮叨、心软、完完全全一个操心过度的大姐。
她也有姐姐,但是……
「算了,想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云昭昭,莫回头看!」
“姐姐。”云昭昭轻声说了一句。
“嗯?”
“琵琶大王有姐姐护着,是她的福气。”
九尾狐看了她一眼。
“少拍马屁。”她说,但语气里没有一点嫌弃的意思。
她重新拿起玉梳,继续梳头发。烛光在铜镜里跳了两跳,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玉梳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城东驿馆。
这是苏妲己第三次来了。
伯邑考今日上书还是被驳回,此刻正在弹琴疏解心中郁闷。
这一次苏妲己没有犹豫,直接走到侧门站定。一曲终了,伯邑考抬头看见她,没有意外,站起来拱了拱手。
“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