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昭两眼放光,抽出一片龟甲,举到窗口的光线下。
甲面上密密麻麻刻着文字。
她盯着看了半晌。
惨绝人寰!
居然!一个字也不认识。
她认得的是千年后的篆书,甚至认得几个符箓上的古篆。
但眼前这些笔画,刀刻虫蚀一般,每一个字都跟一幅鬼画似的。
千年前的古人竟然恐怖如斯。
左边这个是条蛇还是条河?
右边那个是个人还是棵树?
底下这一坨……算了,她怀疑这一坨是虫子爬的。
「格老子的……这都是些什么鬼画符?」
她把龟甲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上头,越上头越看不懂。
又换了一片,还是天书。
第三片——天书!
第四片上面的字少一些,她盯着最大的那个字看了足足十息,觉得它长得有点儿像“剑”。再一看,又觉得像“鸡”。
「……算了,剑和鸡差太远了,肯定是我眼花。」
灵气的波动倒是有,几片龟甲上隐约透着极淡的灵光,说明里面记的东西不是寻常的卜辞……
但具体写了啥,她是真的,一个字,都读不出来!
「老娘走南闯北十几年,万万没想到,最后是栽在了文盲这件事上。」
正要泄气地把龟甲塞回去——“你是哪个宫的宫女?”
一道少年的声音从门口冒出来。
云昭昭魂儿都快飞了。
手一哆嗦,龟甲脱手,她伸手在半空中捞了回来,顺势往身后一藏,转身,脸上挤出一个无辜的笑。
门口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杏黄色的蟒纹常服,腰系白玉带钩,长得挺精神。眉眼跟纣王有那么三分相似,但纣王那三分里的放纵和戾气,搁在这张脸上全换成了一股少年人的正气。
这个年纪……殷郊……纣王长子?
云昭昭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个人的底细。
封神故事里的殷郊,苦命孩子一个——亲妈被害,自己被追杀,流落民间,最后被广成子捡走收了徒弟。
但眼下姜皇后还好好的,殷郊也还是那个在宫里读书习武、谁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太子爷。
「别慌别慌,他是太子,又不是纣王,吃不了我。」
她飞快地把龟甲塞回架子,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女礼——这礼她练了三天,总算不会行成江湖抱拳了。
“回殿下,奴婢是寿仙宫的昭元。”她的声音怯怯的,拿捏得恰到好处,“贵妃娘娘近日想家,总是闷闷不乐,遣奴婢来找几本山川游记解解闷。”
殷郊走进来,靴子踩在积灰的地砖上,一步一个脚印。
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向她方才站的位置——那排架子上全是龟甲竹简,跟“闲书”二字隔了十万八千里。
“贵妃娘娘要看闲书?”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游记在前面第三排,你怎么跑到最里面来了?”
「……完求了。」
云昭昭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摆,一副宫女被主子逮住的惶恐样:“奴婢不识字,分不清哪排是哪排,就……就一直往里走了。殿下恕罪。”
殷郊盯着她看了两息。
云昭昭后背的汗都快出来了。这小子年纪不大,眼神贼利。
好在他没继续追问。
殷郊转身走到前面第三排架子前,手指在帛书卷轴上扫过,动作顺畅得很,一看就是常来的。
他挑了一会儿,抽出一卷帛书,掂了掂,又从旁边拿了一卷。
“这是《大荒山海图》的抄本,记的是夸父路过秦岭遇巴蛇的事。”他把两卷帛书递过来,“这卷是《山海经·海内经》的节选,带图。贵妃娘娘若是想家,翻翻山川地理图,兴许能解些乡愁。”
云昭昭愣了。
她本来做好了被盘问的准备,甚至想好了三套说辞。结果这位太子爷不但没为难她,还帮她挑了两本书,挑得比她自己选的都靠谱。
「……这小孩人还怪好的嘞。」
“多谢殿下!”她双手接过,连忙屈膝。
殷郊把帛书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卷轴上点了一下:“《大荒山海图》里有一段,写夸父过江汉平原,造八骏马,你替我问贵妃娘娘一句——这八匹骏马,各叫什么名字。”
云昭昭眨了眨眼:“啊?”什么东西?
殷郊嘴角弯了一下,少年人的促狭劲儿藏不住:“我读到那一段时,记住了六匹,剩下两匹怎么都记不清。要是贵妃娘娘能全说上来,算她厉害。”
这位太子殿下,是在跟她开玩笑呢?
还是在借机试探苏妲己有没有文化?
“奴婢一定转告娘娘!”她抱着帛书,脚步飞快地往外退,“殿下慢看,奴婢告退!”
退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
殷郊已经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了,伸手抽出她方才翻过的那片龟甲。
上面的灰被她手指擦掉了一大片,痕迹清清楚楚。
他把龟甲翻到正面,低头看了一会儿。
眉头拢了拢。没说什么,把龟甲放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