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玉杯,杯底碰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殿中的空气瞬间凝滞。
百官缩了缩脖子,没人敢出声。
苏护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就在这时,左列为首的崇侯虎睁开了眼。
他往前迈了一步,玉笏板往胸前一端,笑容堆得恰到好处。
“大王,臣以为苏侯此言有理。”
纣王的目光移过去。
崇侯虎不慌不忙,拱手道:“首先区区一个道姑,大王自然不放在心上。倒是苏侯之女,臣方才远远瞥了一眼,当真是国色天香,冀州第一美人的名号绝非虚传。大王若是为了一个婢女与忠臣起了嫌隙,岂不是因小失大?再次——”
他微微压低声音,却正好让大半个殿听见,“清风观乃是通天教主截教名下徒孙,那道姑许了道誓,若是强行纳入宫中,传出去,恐怕有损大王圣德。”
纣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护,又想了想那个丫鬟的脸。
确实生得好,但朝歌城里好看的女人多的是,犯不着为了一个婢女得罪截教,而且前不久他刚醉酒调戏了女娲,才刚刚按下来,还是别节外生枝。
“罢了。”纣王端起玉杯,饮了一口酒,语气已经恢复了漫不经心,“寡人又不是缺女人的人,一个道姑,留着也碍眼。让她做苏妲己的宫女便是,不过……”他放下杯子,眼神冷了一分,“不许再让寡人看见她。”
苏护连磕了三个头:“老臣叩谢大王隆恩!”
崇侯虎退回原位,袖手而立,眼底的算计转瞬即逝。
他帮苏护说话,当然不是因为良心,苏护和那截教道姑都欠了他一个人情,日后有用。
消息传回偏殿时,云昭昭正在啃一块从膳房顺来的蜜糕。
她听完内侍转述的旨意,把最后一口蜜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二话不说就钻进了内室。
铜镜前,她闭上眼,催动体内那一丝妖气。
化形丹给她的是一副真实的人类躯壳,但妖修的障眼法可以在这副躯壳上做微调。
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妖气顺着指尖渗入皮下。
镜中那张让纣王挪不开眼的脸开始一点点变化。眉毛压低了半分,变得平直寡淡。
颧骨微微外扩,显得脸盘子大了一圈。嘴唇的弧度收窄,唇色黯了几分。
最后,她用指腹在眼角轻轻一推,那双原本流转精乖的眼睛变得温吞了许多,像是蒙了一层雾。
镜中的少女不算丑,但绝对不会让人多看一眼。路上随手抓十个丫鬟,有五个比她好看。
云昭昭满意地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又在两颊上拍了层灶灰,确认再无破绽后,这才松了口气。
三日后。
王宫西侧的杂役院里来了一批新人。
领头的内侍尖着嗓子点名,点到最后一个,皱了皱眉:“杨……简?”
“在。”
队列末尾走出一个青年,灰布短褐,草鞋麻带,面容清俊但不起眼。
他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是个见过些世面但落了难的读书人。
内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识字?”
“识。”
“哪里人?”
“关外。家中遭了旱,进京谋个生计。”
内侍点了点头,绕着他走了半圈。
走到身后时,目光在杨戬腰臀处停了一瞬,抬手捏了一把,指尖在那处停留了多出来的半息。
杨戬——杨简的后背僵了一瞬。
他没有转头,眼底戾气升起。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微微蜷紧,又缓缓松开了。
内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走回前面,拿朱笔在竹简上圈了一个名字,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笑。
“分你去寿仙宫扫院子。听好了,寿仙宫刚住进来一位苏小姐,日后怕是要封妃的,你要是冲撞了贵人,脑袋就别想留在脖子上。”
他偏过头,拿竹简又点了点杨戬的胸口,压低声音加了一句,“夜里得空,来偏院找我领冬衣。”
“是。”杨戬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内侍哼着小曲儿走了。
杨戬低着头,随着人群往宫墙深处走。
身旁一个瘦猴似的杂役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挤眉弄眼地小声说:“兄弟,张公公看上你了。不过也不算坏事,跟了他好歹能少挨几顿打,伙食也……”
杨戬偏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瘦猴的嘴巴在半空中僵住,后面的话全吞了回去。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走远了。
杨戬收回目光,低着头,随着人群往宫墙深处走去。
那枚蜕凡符封住了他所有的修为,但封不住玄功最底层的感知。
现在他能感应到的更近,更清晰。
都是为了这只红皮狐狸!
抬起头,越过宫墙,望向东北方向寿仙宫的飞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