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史离开后，他一宿未眠。闭上眼睛时，耳畔总会重复那句话：您是读圣贤书的人，应当不会信乱力乱神之说吧？

次日天刚大亮，阿砚就隔着帘子禀报：“大王，赵槐年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安王正靠在竹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坐直了身子道：“带进来。”

赵槐年进来时，安王差点没认出来。

从前在车马院见惯了他卑躬屈膝、嬉皮笑脸的样子，如今却像换了个人。

从头到脚崭新亮堂，就连腰杆也直了，身板也壮了，而且面色红润，意气风发。

看来离开王府之后，凭着妹妹的聘礼，日子过得很滋润。

他有瞬间的厌嫌和恼恨，厌恶他的贪婪无耻，怨恨他的冷漠无情，这才多长时间？脸上竟丝毫悲伤都看不到了。

可转念想到他是阿母的骨肉，如愿的至亲，也只得将苦恨咽下去，神色复又归于平静。

赵槐年一见安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嘴唇哆嗦着，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大、大王……见鬼了，我妹妹……不是，阿愿她……她居然给我写信了！”

安王一惊非小，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横在膝上的手也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

“是……是真的。”赵槐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不知被人翻来覆去捏了多少遍，看上去皱巴巴的。他双手举过头顶，身子抖如筛糠。

安王定了定神，伸手接过来，一时间心跳如擂鼓，缓了好几息才鼓起勇气抽出信纸。

上好的花笺，散发着清幽的草木香，是长安闺阁女子常用的。

待看到纸上的字迹时，他心口不由得阵阵发紧——是如愿的笔迹，他在熟悉不过，因为他曾手把手教过她。

眼前一阵晕眩，他看过之后却像失忆了一般，完全不记得写了什么，于是又从头看了几遍，等到慢慢平静下来，才终于认出那段文字。

没头没尾，也没署名，只说重阳节前，应该去乐游原采山茱萸，又说重阳节当日和菊花糕一起卖，可以得钱二百八十文。

他搜肠刮肚，怎么也想不出这段文字有何深意，他们不曾采过山茱萸，更不曾卖过……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赵槐年连忙道：“大王有所不知，这上面写的是多年前的一件往事，这世上想必只有我俩才清楚。那时候她大概六七岁，刚跟着我……”

他说着有些为难，见安王神色严肃，这才硬着头皮讲起往事。

“我们当时无父无母，也是为了填饱肚子，只得自己想办法。那年秋天，阿愿用攒了大半年的积蓄置办了一身行头，细绢襦裙，青布新鞋，还用裁下来的边角料做了绢花，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天不亮就拉着我去乐游原上采山茱萸，还要挑带红果且叶片齐整的嫩枝，回去后分成小把，用细草绳扎着，专门卖给结伴登高的书生。她还做了小菊花束，卖给街头的少女们插鬓。自从她拾掇漂亮后，生意就变得异常红火起来，尤其是重阳节那天，被相熟的糕饼行老板雇佣卖菊花糕，晚上回来数数荷包，一共攒了二百八十文……”

安王眼眶泛红，一阵阵酸楚涌上心头，一时间差点掉下泪。

如愿不曾向他吐露过往昔的困顿，而他因为生于宫廷，哪怕穷尽想象力，也难以描绘她曾经的过往。要是能早点见到就好了，那样她就不用受那么多的苦。

赵槐年见他别过头去，像是不为所动，担心他不信自己的话，急忙又摸出一张陈旧的便签，“我还特意翻了她从前写的采买清单，您瞧，这字迹一模一样……”

安王没有接，他也无需对比。一向温煦的眼神此刻冷冽如寒冰，盯得赵槐年心里直发毛，只得低下头去。

“信什么时候到的？谁送来的？”他冷不丁问道。

赵槐年最怕他这种不动声色的威严，慌忙低下头，嗫嚅着说出了收到信的日期。

安王的目光沉沉地压在头顶，他觉得呼吸都有些堵窒，喘了口气道：“太常寺丞温家负责车马的老仆，他们常年要往南郊祠庙奔走，从前常往咱们府上送祭祀相关文书，小人那会儿负责院中车马调拨休整等，一来二去就熟了……”

见安王神色似乎有些不耐，他估摸着扯远了，忙不迭将话题转回来，正色道：“小人虽然不在王府当差了，可毕竟是大王的人，当然不会收来头不明的东西，所以当时就仔细询问过，那老儿说是替自家公子转交的，小人更纳闷了，他们家公子在国子学读书，怎么会给一个市井小民写信？再一打听，才知道温家小郎君是替同窗转交，而那位同窗更是八竿子打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