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原本低着头看手机,听到电梯声响下意识抬起了脸,帽檐下面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擦亮了一根火柴。
“周煦生?”蒋烬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到惊喜切换得毫无过渡,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你也刚下班?”
周煦生站在电梯里没动。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又被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挡了一下。
他闻到蒋烬身上飘过来的味道,烟味里混合着淡淡的古龙水。
“你喝酒了?”蒋烬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扶他又不敢扶,手悬在半空中像个忘了台词的演员。
周煦生在他靠近的瞬间皱起了眉,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我不是说了让你别再来找我了吗?”
蒋烬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讪讪地收回去插进裤兜里,但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垮。“我没来找你啊,我是在这儿上班,”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小学生考了及格线以上急于向家长邀功的骄傲,“就在你楼下,传媒公司。”
“上班?”周煦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每一个像素都在说“你觉得我会信吗”。
蒋烬上过班吗?
他活了二十多年,最长的工作经验是送外卖。
这两个字从蒋烬嘴里说出来,就像一张从来只刷不还的信用卡突然说要自力更生去打工还债,可信度约等于零。
他要是能好好上班,那大舅都能考上公务员了。
周煦生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负一楼,门打开,他径直往停车场走。
蒋烬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隔着三步左右,再不像以前那种大大咧咧的站在一起,他和周煦生保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距离。
走到停车场门口的时候冷气迎面扑来,把周煦生身上那股混着酒气的炭火味过滤掉了一点点。
他站在车位上等代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定位,代驾还有几分钟才到。
蒋烬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喝了酒不能开车,要不我送你吧。”
“不用。”周煦生冰冷,“我叫了代驾。”
“那……我帮你叫也行,我手机里有代驾电话,上次给你叫过的那个,你还记得吗?那个师傅开车挺稳的。”蒋烬又往前迈了小半步,语气里的殷勤几乎要溢出来。
周煦生再次碰到蒋烬,没有动手都算得上是冷静了。
现在看到他这张脸,拳头又有些发痒。
酒精还在血管里缓缓涌动,那点微醺不足以让他失控,但足以让他懒得伪装任何客套。
“滚。”
死皮赖脸的蒋烬并没有滚,他知道,对方喝了酒可能会比平时更好说话。或许会愿意听他把话说完。
就是抱着这点侥幸,他站在原地没挪窝,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在口袋里紧张地搓着钥匙串,面上却努力挂着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这个天大的机会,可得把握住。
见蒋烬一直不走,周煦生皱着眉问,“你还站在这儿干嘛?不会是想跟我一起走吧?”
这话一出来蒋烬的眼睛又亮了一度,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可以吗?
但他没敢真说出口,因为他从周煦生的眼神里读出了后半句没说完的话——你敢点头我就敢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蒋烬说:“我不会缠着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周煦生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上又踹了一脚,说得好像他们之间只是闹了点小误会,只要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好好聊几句就能翻篇。
真他妈阴魂不散啊。
周煦生拉开车门走出来,绕到后备箱,打开,从角落里摸出一根棒球棍。
那是吴能上次团建时落在他车里的,说要带去练习打击笼,后来一直没拿走。
金属的棍身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刚好够他对一个阴魂不散的混球做出最直接的回应。
他拎着棒球棍走向蒋烬,步伐不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闷响,像暴风雨来临前由远及近的闷雷。
然后他抡起来对着蒋烬的方向挥了下去。
蒋烬本能地偏了一下身体,棒球棍擦过他的肩膀砸在旁边的水泥柱上,发出极其刺耳的一声巨响。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这一下属实吓到了蒋烬,看来周煦生是要来真的。
他的额角沁出一层冷汗,但他既没有躲,也没有喊,只是咬着牙爬起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灰,仰头看着周煦生,声音沙哑:“你打完了吗?打完了能不能听我说几句?”
代驾骑着电动车来了,师傅摘下头盔,正要问哪位是周先生,余光就先瞥见了那根棒球棍。金属棍身在他手里泛着冷光,直直地指着不远处台阶上那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师傅咽了口唾沫,把电动车往路边又挪了挪,心想这单生意接得好像有点危险。
“快滚。”周煦生的声音被夜风扯得有些沙哑,棒球棍往前点了点,动作不大,但每一下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你以为我不会真打你是吧?”
蒋烬知道他会真打。
上次在酒吧门外周煦生一拳砸在他鼻梁上,骨头和指节碰撞的闷响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周煦生这个人从来不说空话。
他应该怕的,应该后退,应该识趣地滚蛋。
但他不敢说,也不敢动。
因为周煦生举着棒球棍的样子实在是很赏心悦目,他戴着无框眼镜,的领口微敞,额角青筋隐现,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整个人像一把被酒精和怒火同时淬过火的刀。
蒋烬心跳加速。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病,被拿棒球棍指着也没跑,反而……更兴奋了。
以前他总觉得周煦生没有情绪,冷得像冰山,最近才知道他原来是一座休眠火山,而他是那个唯一能让这座火山喷发的人。
这种“唯一”的错觉让他上瘾,比任何酒精都更让他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