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与皇帝争吵的长公主，除了洛连城，莳栖桐不作她想。

不过长公主常年在端州温养，如今已是冬日，她怎会还在京中？

除非，她本就没离京。

突然间，莳栖桐就想到了丹凤门前洛连城不稳的呼吸。那时，她身体便不大好了，又怎会硬挺越宁的严冬留在越宁？

除非，她代替重病的太后，接过了太后一党的权利。

如此，便不难猜出她为何会与皇帝争吵了。

就在她回想长公主的时候，一道饱含探究的视线穿过众人落到了她身上。

适逢轻雪裹挟着雨滴落下，砸在了莳栖桐鼻尖。

噼里啪啦的细雨随之砸下，莳栖桐抬袖，正要拭去鼻尖碎雪，却生生僵在了原地。

洛肃岚那道目光中包含了太多不明的情愫，若非莳栖桐笃定自身的伪装做得毫无破绽，她都要以为洛肃岚认出她来了。

可是看着那极为执拗的眼神，莳栖桐心中的笃定也渐渐有些偏移了。

察觉她顿住的动作后，他眼中乍现一抹笃定，眼睫轻颤，深沉的眼光突然潋滟起来，炽热地向她望来。

见此，她岂敢不谨慎。她强装镇静地继续擦拭鼻尖细雪，眨眼间，装出才发现洛肃岚的淡漠样子，遥遥拱手行礼。

见此，洛肃岚眼中光芒瞬间熄灭，黑沉的眸子敛下，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中藏着冷漠的模样，对莳栖桐点头致意。

方才没细看，现下她才发现洛肃岚昳丽的容色虽依旧，但眉间却笼了一层难以散去的愁绪。

美人愁绪，着实引人注目。

只可惜，莳栖桐现下并无意关注，因为她看到了正引着林景卫从曜灵台上走下来的莳安康。

相隔甚远，她的关注全不在两人在交谈什么，只是紧紧盯着父亲发间多了的几缕白发。

发现那几缕白发的时候，莳栖桐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若不是她折腾这么一番，他还会这么快挂上白发吗？

她不知，她也不敢去想。

许久后，她目光偏移少许，发现他面上缠着的淡淡忧伤。

这些忧伤又击溃了她好不容易缓和的心绪，只是瞬间，一滴泪水险些决堤而出。

就在她侧开头，不愿让眼泪落下的刹那，苏朔玄的声音从旁传来：“齐同，你怎么还呆在这里？”

“齐同”二字一出，莳安康瞬间扭过头，往莳栖桐处看来。

只可惜，莳栖桐早已跟着关雎洲离去，他只看到一个背影。

察觉他的视线，林景卫轻笑一声，指着莳栖桐的背影对他道：“那便是齐同，南戎一战，这孩子卓著功勋，想必槐序你也有所耳闻了。也不瞒你，我很欣赏这个孩子，他可是个难得等少年英才。”

闻言，莳安康本已收回的视线又投向莳栖桐，状似不经意道：“先前宫宴可从未听林公提及他，不知是这孩子入伍尚晚，还是他近来才展露锋芒？”

林景卫并未回答，而是一脸惊奇道：“哎，你怎会突然关心这个？”

听出林景卫不欲回答的言外之意，莳安康轻叹一声，落寞摇头：“无他，这孩子的字与我女的名太过相似了，难免……”

闻此，林景卫连忙摆手，愧疚道：“是我之过，是我之过，叫槐序伤怀了。”

林景卫不知莳栖桐之名，只知莳安康有一女，因送明州公主和亲途中察觉北戎的阴谋，与其使臣搏斗坠悬崖而逝，太后感念其英勇，破格追赠其为“嘉和郡主”。

虽从未见识过这位郡主，但能获此殊荣，想必是位能力实属上乘的奇女子。

想到这里，林景卫不禁想起执拗不屈，一心立业的关雎洲，她若识得这位郡主，或许会与之结为挚友罢。

但斯人已逝，想这些毫无意义。

“罢了，不说这些。”莳安康摇摇头，向他陈述宫中接下来的安排，“宫中筹措了庆功宴，只怕林公暂时是歇息不了了。”

“无妨。”

“京中不比瞿定，你切记少说少做少看便是。”

“知道了，多谢青阳兄提点。”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消失，莳栖桐一边与苏朔玄交流，一边不动声色地朝莳安康瞥去。

昔日立如青松的背影如今悄然浸着淡淡忧愁，见此，莳栖桐心间一抽，情绪愈发低落。

察觉莳栖桐的情绪，苏朔玄蹙眉追问：“嗯？我怎么感觉你心不在焉？”

林景卫与莳安康的身影已消失在层叠人群之中，莳栖桐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干笑道：“初次见此繁华之景，难免心生落差，青阳兄莫要担心。”

苏朔玄明显不信，一脸促狭道：“哦？这才刚踏入，你就有这般感触了？”

莳栖桐不欲与之多言，指了指前方的礼官，便催促道：“青阳兄就别打趣我了 ，这雨愈发大了，你我还是先跟紧礼官罢。”

苏朔玄自是明了莳栖桐心思，他也不多追问，快步跟上了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