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表态没有贺晓斌那般热络直白,也没有张治平居高临下的托底,以辛学立一贯内敛硬朗的性子,能说出这句话,便是实打实的默许与背书。
“我记下了,辛局。”
整场交谈不过一刻钟,辛学立起身送至门口:“不耽搁你余下的行程了。年后有空,带着王洪国到局里坐坐。”
驶出公安家属院,商陆不用问话,径直朝着老县委家属院行驶,连日奔走,几条路线早已熟记在心。
韩明辉家的院门虚掩,一推便开。叶舟拎着纸箱走进客厅,对方早已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音量压得很低。看见人进门,韩明辉没有起身,抬手隔空招呼:“坐,茶水自己倒。”
叶舟将礼品搁在墙角,自取茶杯蓄水落座。韩明辉余光扫过箱内的酒瓶:“安溪酒厂的货?这款瓶身样式看着眼生。”
“镇上重新改版设计的样品。”
韩明辉从茶几下方摸出半包香烟,抽出一根衔在嘴边,并未立刻点燃:“你们镇那条加工厂出入口的砂石路,我看过交通局明年规划初稿,本年度的硬化指标已经用尽,本年度排不上施工名单。”
叶舟握着茶杯的手腕稳稳不动:“那条路段必须完成硬化。加工厂重型货车进出频繁,雨季路面泥泞塌陷,极易耽误货品外运。”
“路况的难处我清楚。”韩明辉捏着烟支在指间来回转动,“全县八个乡镇同步申报项目,名额分配优先级轮不到望川。”
叶舟缄默不语,对方主动抛出问题,必然不会只给到无解的答复。
沉寂两三秒过后,韩明辉把烟重新噙回嘴边,语调含糊:“不过你们望川近段时间各项工作起色亮眼,市里有人打过招呼。局里内部微调一下项目排序,不是办不到。”
叶舟没有追问市里传话人的身份。对方刻意模糊不提姓名,便是不愿在明面戳破这层隐性关系,看破不说破即可。
“我方需要走哪些正规流程?”
“正常递交申报材料就行。”韩明辉摸出打火机引燃香烟,吸了一口,“材料赶在年前交到我的办公桌上,我年内就能签字批复。一旦拖到年后整体财政预算敲定,任何人开口都改动不了排布。”
“回去我立刻安排商陆整理资料上报。”
“另外,”韩明辉隔着一层薄雾看向叶舟,“这批瓶子要是后续批量做出来,给我留一箱就行,自家平日里小酌喝着合适。”
叶舟浅笑着应下:“没问题,我跟酒厂那边交代好给您留着。”
韩明辉挥了挥夹烟的手:“行了,还有行程就抓紧动身。”
离开韩明辉住处,时间将近十一点。叶舟上车吩咐:“去财政局。”
财政局预算科魏科长,四十出头,做事刻板规整,两人平日里对接业务交集不少。下午抵达办公室,对方早已将望川全年账目明细整理齐全,一页页逐项核对,收支数据全无出入。
叶舟把两罐龙井放在办公桌边角:“一点本地茶叶,您闲来冲泡尝尝。”
魏科长扫过纸袋,笑着收下:“叶镇长太过客气。你们望川全年账务规整干净,没有遗留糊涂账,也给我的工作省去不少麻烦。况且这一年镇上产业增收,实实在在拉高了全县的财税入库额度,帮县里缓解了不少财政缺口压力。”
“所有收支全部依规入账登记。”叶舟顺势发问,“听闻明年全县财政总预算,整体参照今年标准持平核定?”
“基数维持不变。”魏科长合上资料文件夹,“除非年前新增立项报备新项目,不然年初的预算框架不会轻易调整。”
叶舟微微点头。手里攥着好几项产业升级的构想,眼下并不是递交的合适时机,等开春人事格局落地明朗,再逐层申报更为稳妥。
走出财政局大楼坐进车里,叶舟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商陆启动车子驶离大院,往望川方向折返,平稳驶过两个路口后,方才开口说话:“方才在楼下等候的空档,我暗自梳理了一番。”
“说。”
“郭局长特意下楼目送您离开,辛局长家里大门全程敞开,韩局长院门压根没上锁。往年我们登门拜年,从来没有这种待遇。”商陆停顿片刻,“这两天跑下来,前后对接碰面一共十七个人。十七人里面,十一人来年岗位保持原状,剩下六位,要么临近退休,要么年后迎来岗位调动。”
车辆驶过弯道,午后淡淡的日光斜斜落进车窗。叶舟靠着座椅,望向窗外枯褐连片的田野:“十一个人。”
“足够用了。”商陆低声回应。
叶舟没有即刻接话,伸手摸出随身的笔记本,翻开空白页面,落笔只写一行短句:
今年登门,众人问话的口吻、侧重点,和去年已然完全不同。
商陆透过后视镜瞥见领导低头书写的模样,识趣闭口不再打扰。
车子一路平稳向前铺开,旷野安静辽阔。
到家时刚过十一点半,推门进屋,宁蕙心正端着菜肴从厨房出来:“全部跑完了?”
“跑完了,过程比预想里顺畅。”叶舟换掉外出的鞋子。
“洗手上桌吃饭。”宁蕙心没有深挖走访的各类内情。
叶舟洗净手落座餐桌,扒了一口米饭,脑海里不断复盘今日几段交谈的细节:郭长福借着内参摸底自身资源、辛学立给出兜底的办事权限、韩明辉隐晦透露上层有人关照、魏科长感念镇上财税贡献留有情面。
没有直白的许诺帮扶,每一句闲聊的背后,全是试探、表态、划清彼此的站位边界。
一口口咽下饭菜,零散接收的各类讯息,在心里逐一归置安放妥当。
窗外天色慢慢暗沉下来,望川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灰白炊烟,慢慢消融在清冷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