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没有人呼吸。
“三百七十二轮,算上这一次。”
赵垣的腿软了一下,他伸手撑住了墙壁,手掌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湿痕——那面墙在渗水,不是血水,是清水,清澈到透明的、像眼泪一样的水。
“每一轮你都会醒来,”许一说,“每一轮你都会忘记。每一轮我都会看着你重新认识我,重新信任我,重新——”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重新选择我。”
“每一轮你都记得?”
“每一轮。”
“三百七十一轮。你一个人记得所有事情。每一次重启,你都带着前面所有轮次的记忆重新开始。”
许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你的脚踝上有一个纹身。不是每一轮都有,是只有这一轮有。因为你上一轮结束的时候,拿到了隐藏奖励。”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自己的脚踝。
裤腿遮住了那个位置,但我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那颗小小的、像种子一样的硬块还在。它不是纹身,它是一粒种子,在皮肤下沉睡,在等合适的季节发芽。
“许一,”我说,“你还记得第一轮吗?三百七十二轮之前的那一轮。不是游戏,是真的——那一次。”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太久了。一个人记得同一件事情太久了,久到那些记忆不再是记忆,变成了骨头的一部分、血液的一部分、呼吸的一部分。你以为你已经不会为它难过了,但有人提起来的那一刻,你才发现它从来没有愈合过,它只是一直在疼,疼了太久,你习惯了而已。
“记得,”他的声音哑了,“记得那天也在下雪。”
“那天没有列车。”
“那天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只有你,只有我。”
“然后呢?”
“然后神明来了。你说让我先走。我说我不走。你说你会来找我。我说我等你。然后——”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
我替他补上了。
“然后你等了三百七十二轮。”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声。
不是人的笑声,是某种东西的。那个声音从墙壁里面传出来,从天花板上面传下来,从地板下面涌上来,从四面八方同时包围了我们。
神明的笑声。
“精彩。”那个声音说。
不是巨响,不是雷鸣,是很轻很轻的、像丝绸滑过皮肤一样的、让人汗毛直立的声音。
“三百七十二轮了,终于有人把话说开了。我一直很好奇,许一,你到底能撑多久。三百七十二轮,每一轮你都眼睁睁看着奥斯忘记你,每一轮你都要重新让他爱上你,每一轮你都要忍受他看你的眼神从陌生到熟悉、从怀疑到信任、从信任到——那个词我不太会说,你知道是哪个词。”
许一的拳头握紧了。
“你不觉得累吗?”神明的声音带上了一种真诚的好奇,像一个孩子在问蚂蚁为什么要搬那么重的东西。
“不累。”许一说。
“骗人。”
“骗你对我没有好处。”
神明笑了。那个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久到墙壁开始出现裂缝,久到窗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霜,霜的纹路恰好是两个字——
“继续。”
然后笑声消失了。
走廊里的灯管恢复了正常的亮度,墙壁停止渗水,窗外的雪变小了,变回了那种安静的、均匀的、永不停歇的雪。
许一的手腕上那行字还在。
我的脚踝皮肤下面那粒种子还在。
神明没有抹掉它们。因为祂不需要。对祂来说,三百七十二轮只是一场漫长的、有趣的、收视率一直很高的连续剧。祂不急。祂有的是时间。
但我不急。
因为我终于知道了一件事——我不是在玩神明的游戏。我是在找回家的路。每一轮游戏都是一步,三百七十二步了,我已经走得很远了。不是神明在拖住我,是祂在慌。
因为祂知道,我快走到了。
“走吧,”我说,没有看任何人,是对所有人说的,也是对那个还在某个地方监听的神明说的,“我们去看看窗外。”
我第一个迈出脚步,踩在走廊的地毯上。那些暗色的“花”还在,但它们不再是血了——它们是雪水洇开的痕迹,是有人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脚上的雪融化后留下的印记。
许一跟在我身后半步。
他的影子落在我脚边,和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赵垣、林述、江北跟在后面,脚步声参差不齐,但方向一致。
走廊很长。
但我知道它有尽头。
因为雪地里有两行脚印。
一行是他的。
一行是我的。
它们是同时存在的,缺一不可。就像脚链和锁扣,就像名字和记住名字的人,就像三百七十二轮等待和三百七十二次遗忘——
它们是一个故事的两面,少了任何一面,这个故事都不成立。
而故事还没有讲完。
因为最好的部分——
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