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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泣海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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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梅瑞迪安一生中最为虫所知的,并不是他的出身。

他出身撒冷的梅瑞迪安侯爵家族,那是撒冷旧贵族中极具根基的一支。他的雌君则来自凯德里斯主家,是一位高阶雌虫,日后更是一路扶摇直上,最终登上了撒冷最高法庭大法官的位置。

按理说,单凭这些,便足以让他的名字在贵族谱系中占据一行体面的注脚。可七席提起塞拉斯,最先想到的,永远不是梅瑞迪安,也不是凯德里斯。

而是莱尔·卡埃伦。

卡埃伦家族不过伯爵,封地位于以拿、伊甸与撒冷交界之处。那是一片不算富庶,也不算贫瘠的土地。官道穿境而过,商旅偶有停驻,山林与小镇散落其间,平静得近乎默默无闻。

若无意外,这样的家族大概会在帝国庞大的贵族谱系里安静延续数百年。没有虫会特别记住他们,也没有虫会特意忽略他们。

可那一代的卡埃伦家族,偏偏像是受到了虫神格外的注视。

卡埃伦伯爵膝下,竟先后出生了两位A级雄虫——

卡修斯·卡埃伦和莱尔·卡埃伦。

这个消息传回科罗纳图斯时,整个贵族圈都为之震动。一个边境伯爵家族,同时拥有两位A级雄虫,这几乎称得上神迹。

卡埃伦家的请柬一夜之间变得炙手可热,四大公爵、军功贵族、圣所高阶神职与血裁官员纷纷向那个原本默默无闻的伯爵府投去目光。

但即便同为A级,莱尔仍然比卡修斯更受欢迎。

不仅因为他的精神力更稳定,性情更温和,还因为他有一双极少见的碧绿色眼睛。那双眼睛像雨后的森林,带着近乎天然的深情与无辜。

贵族们极爱谈论这双眼睛,说它让虫想起最初的传说——据说在虫神赐下城邦与皇座之前,最早的虫族曾栖息在温暖的灌木丛中,被绿叶与晨露环绕。

于是,莱尔几乎在进入方提斯学院的第一年,便成了最受欢迎的雄虫。

塞拉斯就是在那里认识他的。

他们年纪相仿,又同属撒冷贵族圈,很快便熟悉起来。塞拉斯自认脾气在贵族雄虫里还算不错,可与莱尔相比,仍显得差了一截。

莱尔几乎从不与任何虫起冲突。

他对军雌温和,对亚雌侍者体贴,对低阶虫族也从不摆出高阶雄虫常有的矜傲姿态。

有些虫会利用他的好脾气,在精神力实践后故意多停留片刻,或借着身体不适的名义赖在他身边,盼着多得一点信息素安抚。

莱尔并非不知道。他只是从不说重话。就连拒绝,都温和得像一阵风拂过花枝,让被拒绝的虫也生不出难堪。

塞拉斯曾经调侃他:“你这是要成为继艾诺圣徒之后,又一位雄虫圣者吗?”

艾诺·瑟拉菲尔,是帝国初期一位极有名的皇族雄虫。

据圣所记载,他曾只身前往刚刚被征服的迦南传教,随行只有七位护卫。那时的迦南战乱频发、荒兽横行,即便军雌也不愿轻易深入腹地。可这位柔弱又虔诚的皇族雄虫却活了下来。

没有虫知道那几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史料残缺,圣所记载也语焉不详。可在艾诺死后,迦南确实逐渐归入帝国,成为最重要的军功封地之一。迦南信徒为了纪念他,在主城费拉图斯修建了一座宏伟的白石大圣堂。

迦南不产白石。

所有石材都需从外地运来,翻过山岭,穿过荒兽出没的旧道,一块一块运进费拉图斯。即便到了今日,那座圣堂仍是费拉图斯最雄伟的建筑,静静矗立在城中心,像一枚从伊甸送往边境的白色心脏。

莱尔听了塞拉斯的调侃,并未生气。他只是笑了笑,说:“说不定呢。”

那时塞拉斯只当他在玩笑。

可像是受了那句话启发,从那以后,莱尔反倒更热衷于精神力安抚,尤其是对军雌。他频繁前往疗养院与军部附属医所,在方提斯学院的社会实践记录里留下极长的名字。

他不嫌弃精神海受损的军雌,也不惧怕他们失控时近乎痛苦的挣扎。渐渐地,他在军中声名鹊起,无数军雌视他为完美雄虫的化身,甚至私下称他为“最理想的雄主”。

所以,当静寂之役爆发之初,没有虫会将莱尔与那场冷酷、血腥、几乎摧毁半个帝国高阶贵族阶层的战争联系到一起。

塞拉斯也不会。

他还记得,那时他的雌君突然将他带回撒冷主城波尔图斯格里斯。临行前,塞拉斯不明所以,问对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在那位凯德里斯法官脸上看到迷茫与沉重。他的雌君沉默很久,只对他说:“雄主,我不知道。”

那时塞拉斯已经结婚十年。

回到撒冷之后,他与留在科罗纳图斯的莱尔只能以书信往来。

信中莱尔仍旧温和,问他波尔图斯格里斯的海风是否太潮湿,问凯德里斯府邸的庭院是否有伊甸冬季少见的花,又说等一切安稳之后,他或许也想去撒冷看看。

直到战争末期,塞拉斯才知道真相。

他的雌君亲口告诉他,静寂之役真正的核心,正是莱尔·卡埃伦。

塞拉斯最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把莱尔与战争联系到一起。

更无法把那个会温和拒绝亚雌侍者过分亲近、会对军雌说“请不要勉强自己”的雄虫,与那场对帝国而言比任何荒兽潮都更惨烈的静寂之役联系在一起。

更别说——

那场战争,是由莱尔发动的。

*

他去了撒冷境内泣海。

泣海之名,源于其水文特征。该海域终年受西南暖流与东岸冷雾影响,云层厚积,降雨频繁,海浪潮汐声频复杂,远闻似泣。

——《帝国地理志·第三卷》

方提斯学院的地理课上,老师念过这一段,然后翻到下一页,没有多作解释。

可静寂之役后,泣海这个名字有了另一层含义。

静寂之役末期,莱尔·卡埃伦的残余部队被围困在帝国东部沿海。

那时莱尔已经死了。可他留下的那些被深度标记的雌虫还没有,但他们的精神海已经与他的精神力和信息素彻底锁死。

莱尔死了,他们也不会独活。

他们不会立刻死去,而是一批一批地,像海浪退潮一样,在漫长而无法逆转的过程中陆续崩解。

帝国军发动了最后一次清剿,主力来自迦南与伊甸联军。

那是一个雾夜。成千上万的被控雌虫被逼退到东部海岸的悬崖边。他们没有投降,也几乎没有抵抗。

有些虫还能说话,说的却只有同一句:“他死了。”

有些虫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面向大海,像在等一艘永远不会来的船。

然后,他们的精神海开始崩解。

那不是战斗,是死亡。

安静的、大规模的、无法逆转的死亡。

精神海崩解时,雌虫会先失去对自身外骨骼与翼根的控制。七窍流血,关节处外骨骼从内向外裂开,翅膀从根部变黑卷曲,像被火焰烧燎过的纸。他们的身体从悬崖上坠落,被潮水卷进海中。

那不像是一场战役,更像一场处决。

此后数周,东海岸的渔民都说海水是暗红色的。

与此同时,精神海崩解时释放出的残响渗进海水,改变了一种只有雌虫才能察觉的东西。浪花里裹着甲壳碎片和破碎的翅翼。每次涨潮,海浪拍打悬崖的声音都像哭泣。

听起来不像是单纯的风声,而是成千上万惨死的雌虫的悲鸣。

有渔民说,那段时间他们不敢睡觉。闭上眼,便能听到清晰可闻的哭声。

血裁后来多次派虫对那片海域进行“精神力中和处理”。

随着时间流逝,海水颜色渐渐恢复成平静的灰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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