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后来,他舌根发僵,喉咙干涩,只觉得这两个词变得越来越陌生。
第二日,他照常去上课。
第三日,也是。
他从来不是遇到困难就退缩的虫。在切内拉诺时,天还没亮便要去帮忙排队领煤油;在特拉内托时,白日上课,傍晚去面包坊帮工,夜里再借着快熄的灯抄书。他知道这很累,也知道很多事没有捷径,尤其是对他这种以拿出生的低阶亚雌。
可科罗纳图斯的困难和以拿不一样。
在以拿,苦是摆在明面上的。冷就是冷,饿就是饿,没钱就是没钱。可在王冠大学,苦被裹在光洁的白石、温和的语气和无可挑剔的礼仪里。没有虫骂他,也没有虫赶他出去。所有虫都很有教养,很懂分寸。
他们只是很自然地让他明白——你不是这里的虫。
预备班里的学生大多出身不错。即便不是贵族主支,也多半来自伊甸、撒冷、诺森等富庶封地的官署家庭或大学世家。
他们的父辈是法官、教授、医师、书记长,兄长在血裁、圣所或某个贵族府邸任职。午休时,他们谈论哪位教授的推荐信最有分量,哪一家的沙龙更适合认识高阶雌虫,哪位雄虫阁下最近在花房茶会露面。
欧文坐在一旁,低头吃自己的面包。
他曾经试图和几个亚雌同学交好。
亚雌之间的等级差异不如雌虫那样夸张。高阶雌虫和低阶雌虫之间几乎隔着天壤之别,体能、精神海、服役路径和婚配价值都完全不同。
亚雌则不同,他们大多被安排在文书、医学、家政或礼仪系统里,差异更多来自出身、教育和家族资源。
欧文原以为,至少亚雌之间会容易一些。
事实证明,他想得太简单了。
那些亚雌同学并不排斥他。他们只是礼貌又冷淡。他们会在他问问题时回答,会在他递错格式时提醒,会在教授点名时把多余的纸张递给他。
可他们从不主动邀请他一起用午餐,也不会在课后等他一同离开。偶尔有虫对他微笑,那笑容也像门廊下擦得发亮的铜把手,干净、漂亮,却始终隔着一层冰冷的金属。
更难堪的是,有时候他们会忘记他也是同学。
那日礼仪课后,几名亚雌围在窗边讨论下周的小测。桌上放着一只细瓷茶壶,壶嘴朝着欧文的方向。
一个浅棕发的亚雌正讲到兴头上,忽然很自然地转过头,对欧文道:“可以替我添一点茶吗?”
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笑。
欧文伸手之前,忽然顿住。
茶壶离那只亚雌并不远。甚至有另一位同学就坐在茶壶旁边。可他们都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欧文最终还是拿起茶壶,替他倒了半杯。
“谢谢。”那只亚雌说。
他笑得真诚。
欧文忽然分不清,那究竟是有意的轻慢,还是他们本来就这样对待低阶亚雌。
也许两者并没有区别。
他比之前更不爱说话。课堂上,他仍旧答题,仍旧写作业,仍旧一页一页抄那些绕得令虫头痛的奥拉语文书。只是课间休息时,他不再试着加入任何话题。
有时候他会想起托比亚斯。准确地说,是想起特拉内托旧宿舍里的托比亚斯。
那时候他们都穷,宿舍潮湿,窗缝漏风,食堂的汤总像煮过太久的海水。可是托比亚斯坐在他对面翻书时,欧文从来不需要想自己的口音是否足够体面,也不需要担心自己伸手拿茶壶时,会不会被默认成侍从。
他经常给托比亚斯写信。
信里大多是抱怨功课:什么请见文书有七种不同的开头,什么王冠大学的教授连句号的位置都要斤斤计较,什么科罗纳图斯的学生说话像在背诵礼仪手册。
还有抱怨学校的饭菜——可能是吃惯了海鱼的缘故,欧文总觉得湖里和河里的鱼煮出来的汤带着一股奇怪的土腥气,怎么喝都不对味。
托比亚斯的回信不算长,字迹一如既往地漂亮。或许是为了回击他,他故意用了最标准的贵族雄虫语气,弯弯绕绕、含蓄优雅,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究竟是在含沙射影地骂虫,还是在夸奖。
欧文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最后在回信的末尾添上一句: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伊甸贵族了,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