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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越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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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萨艾尔的信送来时,科罗纳图斯已经彻底入夏。

小雏菊在执政官宅邸的花圃里开得极好,白色细瓣一簇簇挨在浅绿叶片之间,被园丁精心栽种成整齐温顺的形状。

清晨露水凝在花瓣尖上,日光一照,便显出一种近乎无辜的洁净。

林砚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封玫瑰红蜡封的短笺。这一次,信里没有提猎场,也没有提马。只有一句话:

今晚,玫瑰厅

若你还想见他。

——R.

林砚看了很久。信纸带着极淡的香气,不浓不腻,像一片片被揉碎后的玫瑰花瓣。

罗萨艾尔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华丽,笔锋拖得很长,像他说话时那种懒洋洋的尾音,漂亮得近乎轻慢,连落在纸上的墨迹都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瑟伦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抬头。这几日,他比从前更安静了。林砚知道他想劝,也知道他不敢。瑟伦只是侍从,他不能替一位执政官婚约雄虫决定,该不该去见一只不该见的雌虫。

林砚将信纸折起,声音平静地问:“维兰西斯今晚回来吗?”

瑟伦低声道:“大人晚间还有诺森咨文会。管家说,可能会很晚。”

“真巧。”这句话落下时,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瑟伦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林砚忽然觉得没意思。他不该把这点恶意撒在瑟伦身上,瑟伦没有做错什么。在整个执政官宅邸里,瑟伦大概是少数真心关心他的虫。

可林砚最近常常这样——一句话出口之后,连他自己都能听出里面越来越像科罗纳图斯雄虫的冷淡与随意。像他曾经厌恶的那些虫一样,把侍从的沉默当作理所当然,把身边虫的担忧当作冒犯。

他低头看着信,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才道:“不用告诉管家。”

瑟伦垂眸:“管家会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

瑟伦没有再劝,只低声道:“是。”

这已经不是阿萨尔第一次借罗萨艾尔的名义写信。

第三次骑马之后,信便来得更频繁了些。仍是猎场,仍是北郊,仍是罗萨艾尔那种似笑非笑的措辞:阿萨尔找到了一条更平缓的林道,阿萨尔说那匹浅灰马会记得你,阿萨尔说今日风不大。

每一封信都写得很平常。可每一封信的背后,都站着阿萨尔。林砚每一次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每一次都去了。

他们没有做什么太越界的事,所有事都停在礼法尚能解释的边缘。

他们骑马,穿过草场,停在窄河边。

阿萨尔会替他检查马镫,却不会擅自扶他上马;会在道路湿滑时提醒一句,却不会像执政官宅邸里的虫那样把一切危险都提前清扫干净;会在他掌心重新磨红时递来药膏,却不说“阁下不该再骑”。

这份不过分的小心,反而让林砚越来越难以拒绝。

有一次,他们在树林边停了很久。天色阴沉,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雨前的潮气。

林砚摘下手套,看见掌心旧红痕又浮起来一点。他低头看着,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阿萨尔问他:“疼吗?”

“疼。”

阿萨尔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林砚却将手套重新戴上,低声道:“但这样很好。”

阿萨尔没有再问。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像听懂了,又像即便没有完全听懂,也愿意把那句话妥善地放在那里,不去惊扰。

从那以后,林砚偶尔会梦见猎场。

梦里有草叶的清新气息,有泥土的腥气,有马匹温热的鼻息,也有阿萨尔手背上那道浅疤。气味、体温与那些细碎的画面交叠在一起,成了执政官宅邸里任何安神香都无法复刻的气息。

可他终究不能永远停在猎场。他迟早会被带回科罗纳图斯,带回灯火、水晶、宴厅,与所有含笑旁观的贵族目光里。

夜色落下时,林砚去了玫瑰厅。

也许是入夏的缘故,厅内换了新的花枝。

深红、浅粉、近乎黑色的玫瑰被插在高颈银瓶里,花瓣层层叠叠,在灯下开得近乎糜艳,甜腻而浓重的香气几乎填满了整间屋子。水晶灯从穹顶垂下,灯火落在丝绒、金线与酒杯边缘,碎成一片暧昧而摇曳的光。

这里不同于瓦伊洛恩的银厅。银厅永远端正、无可挑剔,像一份被折叠好的文书。

玫瑰厅却像一场被故意拖长的美梦,所有东西都过分艳丽、过分柔软、过分靡丽,让虫忘记明日清晨还会来临。

罗萨艾尔坐在主位上。他今日穿着一件松散的暗红长袍。几只贵族雄虫坐在牌桌旁、沙发上,费利克斯也在,手里转着一枚银筹码,看见林砚进来时,微笑着向点了点头。

伊德里斯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见林砚时,目光微微停了一下。

“托比亚斯。”罗萨艾尔抬起眼,笑意轻慢,“来得正好。”

林砚走过去,行礼:“殿下。”

“还叫得这么生疏。”罗萨艾尔叹了口气,像很遗憾似的,“我替你传了这么多封信,至少该算半个共犯了。”

周围几只虫低低笑起来。林砚没有接话。

罗萨艾尔笑意更深,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吧。阿萨尔晚一点到。”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带着些漫不经心,附近几只虫都听见。空气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了一下。那些目光仍旧含笑,仍旧体面,却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兴味。

林砚在那片目光里坐下。他没有看任何虫。

侍从替他斟了一杯浅色果酒,林砚没有喝,只把杯子握在手里。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冷意让他混乱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一些。

费利克斯笑着问道:“托比亚斯阁下今晚不打牌?”

“不了。”

“这倒难得。”

“今日手气不好。”

费利克斯看了他一眼,笑容微微加深:“也许不是手气不好,是心思不在牌上。”

这句话落下,旁边又响起几声低笑。林砚终于抬眼看向他。费利克斯迎着他的视线举了举杯,笑意温和,姿态优雅得无懈可击,仿佛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冒犯,不过是沙龙里最寻常不过的玩笑。

林砚觉得有些厌烦。

这里所有虫都太擅长把真相说成玩笑,把欲望说成消遣,把危险说成茶余饭后的趣味。罗萨艾尔也是如此。他坐在主位上,红眸含笑,像一朵开到极盛的玫瑰,漂亮、慵懒,又冷眼看着所有虫在自己的花香里一点点迷失。

林砚不由得想起阿萨尔。

阿萨尔大概不适合这里,他太直接、太不懂遮掩。即便穿上礼服,站在觥筹交错的宴会厅里,也不像科罗纳图斯这些虫。他身上仿佛永远带着风、马匹与战场的气息,像一柄被放进花瓶里的刀。

也正因如此,阿萨尔走进来时,整座玫瑰厅都像短暂地静了一瞬。

林砚没有回头。

他先听见了靴跟落在地面的声音,然后是罗萨艾尔轻轻笑了一声:“终于来了。”

林砚这才抬眼望去。

阿萨尔站在厅口。

他穿着深黑色军礼服,肩线笔直,腰身收得利落。金色肩章与暗红勋带在灯火下泛着冷光,衬得那头红发更像一束压在夜色里的火把。他刚从军部过来,身上还带着一种与玫瑰厅格格不入的冷硬气息。

他先向罗萨艾尔行了一礼。罗萨艾尔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别看我。你要找的虫在那里。”

这话说得几乎不加遮掩。周围的笑声更大了。所有虫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移向了林砚。

阿萨尔却像没有听见这番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灯火、玫瑰、酒杯与含笑旁观的贵族雄虫,径直落在林砚身上。

林砚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萨尔朝他走过来。

一步,又一步。

林砚觉得这段距离很长,长得像从灰炬山脉一路到科罗纳图斯,长得像从猎场窄河边一路到玫瑰厅,长得像从那句“我想追求您”一路走到此刻。

阿萨尔停在他面前:“托比亚斯阁下。”

他仍旧这样称呼他,恭敬、合礼,可那双金色眼睛里没有半点退意。

林砚抬眼看他。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果酒、银盘,还有一支未被点燃的香雾烟斗。那些东西像科罗纳图斯递给他的每一种麻痹,漂亮、冰冷,随手可取。

阿萨尔却站在那些东西之外,他的肩章与勋带冷冷发亮,像玫瑰厅里唯一没有被香气泡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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