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塞拉斯节前十日,伊德里斯的侍者来到执政官宅邸,递来一封邀请信。
那只是一张很普通信纸,纸张并不名贵:
节假你有安排吗?若没有,来斯普林菲尔德住几日。——Idris.
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那时正坐在书房里,桌上还放着半杯没有喝完的甜酒,旁边是一只已经熄灭的香雾烟斗。
林砚提笔,回信只有一个字:好。
夜深时分,室内烛火摇曳。林砚靠在床头,微微喘息着,忽然想起白天那封信,便随口对身旁的虫提了一句。
维兰西斯闻言轻轻点头,声音温和:“我明白了,会安排行程。”他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显得格外温顺听话。
林砚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头一热。因为对方如此干脆的答应,他声音略带沙哑地问道:“……要再来一次吗?”
维兰西斯明显有些意外,蓝眸中闪过一丝讶色。但很快,那抹讶异便化作一丝隐隐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钻进被窝。片刻后,他翻身而上,跨坐在林砚的腰间。
......
*
圣塞拉斯节对普通科罗纳图斯居民而言算不上最盛大的节日。学院会放假,圣所会举行祈雨礼,城中商铺挂上白色小花与空水囊纹样,除此之外,便只是一个比寻常短休日稍长些的假期。
但对掌管农业与北部粮仓的奥里斯家族而言,圣塞拉斯节极为重要。
传说帝国创建初年,伊甸区北部曾遭遇一场持续三年的大旱。第一年麦穗未熟便枯死在田里,第二年河床裸露,牲畜成群倒毙。到了第三年春天,连圣所前的白蔷薇也不再开放。
一位出身平民的亚雌修士赤足走过干裂的麦田,脚血落处夜里开出无香的白花。他在大圣堂前跪了七日七夜,第七夜将空水囊举过头顶,天空裂开,雨下了整整三日。
此后他回到北部小圣堂,继续清扫祭台,为穷虫分粥,第二年春天安静死去。圣所尊他为圣塞拉斯,苦行者,祈雨者,北境饥民的守护圣徒。
每逢他的纪念日,伊甸北部的圣堂都会在祭坛前放置一只空水囊。信众相信,只要谦卑者仍愿为受苦之地跪下祈祷,虫神便不会永远收回祂的雨。
出发前一天,伊德里斯特意来找他,告知明早的马车已经安排好,让他不用准备太多,斯普林菲尔德那边什么都有。
林砚点头应下。
等伊德里斯离开后,他拒绝了瑟伦的帮忙,自己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几件换洗衣物,几本已经看腻的通俗小说,预备路上解闷用。
他也给瑟伦放了一次假。
自从来到他身边,无论是在假期、上学期间,还是婚后,瑟伦几乎一直陪在他身侧,几乎从未缺席。林砚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撒冷了。
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让他回一趟阿尔巴·鲁佩斯——那是卡德林家族的封地,瑟伦的雌父和兄长都在那里。
据说阿尔巴·鲁佩斯是撒冷著名的景点,位于泣海南部的海岸线,最出名的便是那片白岩。阳光照耀时,雪白的峭壁如巨墙般耸立于蔚蓝大海之上,壮丽而震撼。
这次行程全程由奥里斯家族负责,瑟伦这才稍稍放心离开。只是临走前,他还是仔细检查了一遍林砚的行李,又往里面多添了几盒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第二天清晨,一辆深色的长途马车停在执政官府邸门前。
车厢宽敞,座椅铺着厚实的深棕皮垫,窗边挂着轻薄的米色帘子,角落放着一块冰,散出一点淡淡的冷意。
伊德里斯坐在他对面,微微一笑:“我特意要了辆稳当的马车,山路比较颠。”
七日车程,途经三个驿站。
头两日行在平原之上,一路顺遂。道路宽阔平整,马蹄声平稳。第三日开始进入伊甸区北部的丘陵地带,路面逐渐变窄,车身偶尔摇晃起来。窗外的风景也悄然改变,从白石建筑与修剪整齐的行道树,渐渐转为起伏的田野和低矮的农舍。
林砚撩开帘子向外望去。
这里的天空比科罗纳图斯更加湛蓝,也更为空旷。没有高耸的建筑切割视野,云层从极远的地方缓缓铺展而来,落在丘陵边缘,像被随手抹开的一笔淡白。
他的心情好了许多。
在科罗纳图斯,他总觉得自己正在悄然腐烂——繁华的表象之下,一层一层缓慢而无声地朽坏。而这一次出行,竟让他难得地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轻快。
他和伊德里斯随意聊着。
伊德里斯说斯普林菲尔德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个农业封地,到处是田野,夏天麦子抽穗,风吹过去是整片整片的绿。
林砚问他在家是什么模样。
伊德里斯想了一会儿,语气柔和下来:“我们家很普通。我雌父喜欢植物,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七日傍晚,马车驶入斯普林菲尔德地界。
路两侧开始出现大片农田,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金绿色。偶尔有几栋低矮的石头建筑从田野间冒出头,炊烟从烟囱里升起,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来接他们的是家族的老马车。车夫是奥里斯家的亚雌仆从,一见到伊德里斯便笑着唤道:“少爷回来了。”
语气亲切,像在迎接自家虫崽。
林砚靠在车窗边,久久地望着窗外。
这片土地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一种真正的辽阔。天空高远,天地苍茫,而人在其中显得格外渺小。那种安静却真实的开阔感,像极了他前世在电影中见过的欧洲古老庄园,也像北美那些一望无际的大农场,带着一种令人心胸舒展的苍茫。
奥里斯庄园坐落在一片缓坡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