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坐在车中,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白色花海,忽然想起自己分化那夜,在昏沉迷乱中闻到的那股相似香气。
原来那便是伊甸向他伸出的第一只手。
温柔、洁白,带着安抚人心的甜意。
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进入伊甸境内后,查验手续变得愈发频繁而严谨。
每经过一座城门、一个关卡或一处圣所驿站,都会有衣着整洁的血裁官员上前仔细核对文书。他们举止安静,验看封印时一丝不苟,林砚的名字、等级、随行人员数量、停留时限等信息,都会被逐条誊写进厚重的簿册之中。
那种感觉十分奇特——他仿佛被无数双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温柔而坚定地托着向前行走。每一双手都不粗鲁,也不冒犯,却让他无法真正停下脚步,更无法转身离开。
欧文也越来越忙碌。
大学预备学院的入学文书已在途中驿站送达。他开始提前学习科罗纳图斯的礼仪规范、基础课程与贵族称谓。林砚见到他的时间,反而比在奥西登塔里斯时更少了。
有时夜里等到很晚,欧文才会匆匆过来一趟。坐下喝半杯凉掉的茶,简单说几句今天背了多少条例、文书又被挑出了几个错误,便要赶回去继续读书。
林砚看着他眼下的青影,忍不住心疼:“太累就休息一下吧。”
欧文翻书的手没有停顿,淡淡回道:“你以前写作业的时候怎么不这么劝我?”
“以前你也没这么拼。”
“以前我也没机会去伊甸读大学。”
林砚一时无言。
欧文抬头看他,反而轻轻笑了一下,眼神却异常坚定:“别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砚看着他,最终只是轻声应道:“嗯。”
一个月后的傍晚,车队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口。
那天云层低垂,暮色尚未完全落下,远处的天边却已透出大片金红色的霞光。马车忽然慢了下来,前方护卫勒紧缰绳,整个队伍依次停稳。
林砚原本靠在车厢里,听欧文低声背诵大学预备考核所需的贵族称谓表。车停的瞬间,欧文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瑟伦掀开车帘,站在车外。
他身后是铺满晚霞的山口,风从那里吹来,带着青草与远处河水的清新气息。
“阁下,”瑟伦的声音带着一丝郑重,“前面就是科罗纳图斯。”
林砚怔了怔,推开车门下了车。
山口的风迎面吹来,拂过他的脸庞。他站在路边,顺着瑟伦所指的方向极目远眺。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城市。
在群山环抱之间,巨大的白色城墙沿着地势绵延铺展,仿佛一道被神明亲手刻在大陆中央的光芒。河流从山间蜿蜒而下,在城外分成数条银色水带,温柔地环绕着层层叠叠的城区。高塔、穹顶、钟楼与圣所的尖顶一重接一重升起,在暮色中被晚霞镀上近乎灼目的金边,美丽得近乎不真实。
最中央的高处,有一片远比其他建筑更为宏伟的白石群落。
它高居于河流与城区之上,被重重台阶、长廊、塔楼与尖顶托举着,远远望去,宛如一座悬浮在城市心脏处的圣龛,庄严而神圣。
瑟伦低声介绍道:“那里便是圣裁皇座与大圣堂。”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光芒。
科罗纳图斯。
伊甸核心区的首都,帝国政治、宗教、教育、血裁体系与雄虫管理的中心。
这个名字,他和托比亚斯曾在文法学院的课本里无数次抄写过。那时,它只是漂亮花体字下的一行冰冷注释,是老师口中遥不可及的帝国心脏,是以拿的学生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地方。
如今,它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欧文也下了车,默默站在他身旁,同样久久无言。
最后,他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原来真的有这样的地方。”
林砚望着远处那座在暮光中近乎神圣的城市,心中忽然涌起一个清晰的念头。
帝国并非没有光。
它只是把所有的光,都留给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