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欧文来了。
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下去一半,特拉内托的海雾从港口方向缓慢漫上来,把远处的桅杆和灯塔都浸得有些模糊。房中没有点太多蜡烛,只有壁炉旁一盏铜灯亮着,火光映在旧主教徽暗沉的银线上,像一枚被岁月磨损的戒印。
欧文进门时,比前几日自在了一些。
至少他没有在门边犹豫太久,也没有像第一次来时那样,连抬眼都显得局促。可他仍旧没有像从前在宿舍那样,一进门便熟门熟路地坐到林砚床边,也没有随手去翻桌上的东西。他只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站着,神情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拘谨。
林砚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站在旁边的瑟伦。
“瑟伦,你先去外间吧。”
瑟伦抬眼,似乎想确认他的意思。林砚又道:“我想和欧文单独说几句话。”
瑟伦没有多问,只微微低头:“是,阁下。”
他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合上。那一点细微的声响落下后,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只虫。
欧文站在原地,像是终于不用再维持某种过分谨慎的姿态,却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恢复从前。他看了看林砚,又看了看窗边的椅子,最后还是没有坐,只照常开口寒暄:“你今天精神好多了。”
“嗯,可以下床了。”林砚道,“韦尔医官说,若没有意外,过几日就能启程。”
欧文点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这几日他们之间总是这样。每句话都轻飘飘地落在表面,谁也不敢先碰到真正要说的东西。明明从前在宿舍里,他们可以为一块冷掉的面包、一盏快熄的灯、一位老师今日布置得太多的作业争上半天,如今却连一句普通的问候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林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难过。
“你现在跟我说话,怎么像在见院长?”
欧文抬眼瞪了他一下。
这一眼倒是有点从前的样子。
“我哪有。”
“有。”林砚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欧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他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以前门口没有血裁的虫守着。”
林砚说不出话来。
那句话并不重,却像轻轻戳破了一层他们这几日一直小心维持的薄膜。那些刻意绕开的称呼、避而不谈的身份、假装一切还能和从前一样的轻松,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去。
门外确实有血裁派来的雌虫守卫。即便他们不说,也都知道。那些披着深色外衣的雌虫守在走廊尽头,不靠近,也不打扰,可只要有虫进出,便会抬眼看过来。
那种目光不粗暴,甚至称得上礼貌,却像一把始终放在桌面上的刀,提醒所有虫这里已经不再是文法学院普通学生的病房。
欧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指腹上还有一点墨痕,大概是刚从问询的房间里出来,没来得及洗干净。
“他们今天又问我切内拉诺的事。”欧文道,“问你的雌父,问你小时候的事情,问你有没有接触过什么来历不明的虫,还问你从前在宿舍里有没有表现出和别的亚雌学生不一样的地方。”
林砚皱眉:“他们为难你了吗?”
“没有。”欧文摇头,“只是问得很细。”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们小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也能被他们写进档案里。”
林砚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他们从前在宿舍里挤在同一张旧桌旁抄书,想起冬天漏风的窗缝,想起小时候欧文把省下来的半块面包塞给他,又装作只是吃不下。那些原本只是贫穷生活里不起眼的小事,如今却被血裁一条条捡起来,写成证词,盖上印章,成为判断一场“误判”是否成立的凭据。
那些记忆被这样翻开时,仿佛也不再完全属于他们自己了。
林砚轻声道:“对不起。”
欧文皱眉:“你道什么歉?”
“因为我,你被牵扯进来了。”
“不是因为你。”欧文看着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是因为他们。”
林砚怔了一下。
欧文像是也被自己这句话吓了一瞬,很快偏开目光。
“你不用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欧文又道。
林砚张了张口,一时没能接上话。
欧文沉默片刻,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是那把小刻刀。
刀鞘上的藤蔓纹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很暗,铜线却仍旧细细发亮。那是林砚从前在药铺里帮忙时常用的东西,后来又带到宿舍,闲时削笔、裁纸,偶尔也刻一点不成形的小纹样。它不值什么钱,木鞘上甚至有几处被磕碰过的旧痕,可当它被放到这间主教旧居的深色书桌上时,林砚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你的东西。”欧文道,“我从宿舍拿来的。你的书和旧衣服也都收好了,只是血裁说有些东西要先登记,不能全带过来。我怕这把刀被他们当成无关紧要的杂物丢在箱子里,就先拿来了。”
林砚伸手摸了摸刀鞘。
木质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粗糙而熟悉,和这间房里所有光昂贵、带着宗教礼法意味的东西都不一样。
“谢谢。”
欧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林砚的指尖停在刻刀上。
他确实有话要说,而且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遍。可当欧文真正站在他面前时,他又忽然觉得每一种说法都不够妥帖。太直接,像命令;太委婉,又像施舍。他不想让欧文觉得自己被安排,也不想让这件事变成他们之间新的隔阂。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欧文,你想去伊甸吗?”
欧文愣住了。
那种愣怔很明显,像是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会落到自己身上。他甚至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仿佛怀疑这句话是不是有人隔着门替林砚说的。
“伊甸?”他重复了一遍,“我?”
林砚点头。
欧文看着他,神色慢慢变了,从茫然到不敢置信,再到某种近乎警惕的沉默。
“这是血裁的安排,还是你的安排?”
“是我的。”林砚认真道。
欧文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林砚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你是亚雌,你的成绩很好,卡西恩老师也说你有能力。特拉内托和切内拉诺能给你的机会太少了。如果你愿意,我想举荐你去伊甸的大学,或者先去预备学院进修。”
欧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昏暗的房间里,肩线紧绷,像是听见的不是一个机会,而是一件必须仔细辨认危险的事。
“以什么身份?”他问。
林砚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学生。”林砚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我的侍从,也不是随行照料虫。你可以和我同路,但你去伊甸,是为了你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欧文低头看向桌上的小刻刀,很久没有说话。林砚忽然有些紧张。他想过欧文可能会高兴,可能会拒绝,可能会不安,却没想到自己说完之后,心里竟然比刚才面对血裁文书时还要慌。
因为欧文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想把这件事变成恩赐,更不想让欧文觉得,从今以后他们之间只剩下施与受。可身份已经横在这里,像一条忽然涨起的河。他们谁都没有亲手挖开它,却都必须承认水已经漫了上来。
过了很久,欧文才低声道:“伊甸大学不是随便能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