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晨光透过狭窄的石窗缝隙渗进来，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湿与寒意。

林砚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如擂鼓般混乱。他本该躺在大学宿舍那张单人床上，头顶是室友随意贴的动漫海报，耳边或许还有隔壁打游戏的喧闹。可现在，他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粗糙的亚麻被褥摩擦着皮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菌与草药混合的陈旧气味。

“……这是哪儿？”

他下意识想坐起，却发现身体有些陌生。手臂抬起时，指尖修长而苍白，没有了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也没有熬夜后指节的酸胀。

林砚愣住，低头看着这双手——骨节分明，皮肤冷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尚未雕琢完成的瓷像。

脑海中忽然涌来一股陌生的洪流。

马车在颠簸的石子路上摇晃，车窗外是灰蓝色的海与贫瘠的岩岸；一个叫“托比亚斯”的少年抱着书包，低头默背《律令初阶》的条文；文法学院斑驳的拱门，亚雌学生们低声交谈……

无数碎片般的记忆如潮水般灌入他的意识，让他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太阳穴。

“托比亚斯？你醒了？”对面床铺传来温和的声音。

林砚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懂。

虫族的语言在他耳中流淌得无比自然——语法严谨却不生硬，音节清冽而富有节奏，轻重起伏像水波轻荡，词与词之间自然连读，带着一种低沉而流畅的共鸣。

他能毫无障碍地捕捉每一个细微的语调变化，仿佛这语言从小就刻在他听觉神经的最深处，像母语一样亲切而本能。

可他确信，自己从未学过这种语言。

林砚循声望去，一个长相普通的棕发少年正坐在床边穿外衣。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柔和，带着亚雌特有的中性清秀，动作利落却不失细致。他正是欧文——托比亚斯记忆里最亲近的舍友，也是一同长大的朋友。

“今天是卡西恩老师的第一节《职序论》，听说要抽查律令基础。你还赖床，再晚食堂就只剩冷汤了。”欧文一边说，一边把灰蓝色的学院制服外套披上，领口绣着细小的秩序纹章，象征着亚雌在帝国体系中的归位。

林砚喉结微微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嗯，刚醒，还有点迷糊。”

他模仿着托比亚斯记忆中的习惯，从床边拿起粗布巾，走向宿舍角落简陋的洗漱间。

木盆里的水是昨夜打来的，冰凉刺骨。他捧起水泼在脸上，寒意瞬间驱散了残余的恍惚。

铜镜挂在墙上，表面有些斑驳，却足够映出他的模样。

黑发微卷，垂在耳侧；眼睛是深沉的墨黑，像被海雾笼罩的深夜；五官精致却尚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特有的柔软线条。皮肤冷白，唇色浅淡，整个人像一株生长在阴湿岩缝里的纤细海草。

这不是他。

林砚——不，现在应该叫托比亚斯——怔怔地望着镜中的倒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大学时候的他，纵然也清瘦，可到底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眉骨与下颌已经有了棱角，眼神里带着属于成年男性的、尚未收敛的锋芒。而镜子里这个少年，不过十六岁，五官还没长开，有种模糊了性别的漂亮。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床边。书桌是老旧的橡木，表面被擦得发亮，却难掩岁月留下的划痕。桌上按高度整齐码放着教材：

最厚的一本是《律令初阶》，封皮灰蓝，边角磨得发白，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其次是《职序论》；再往下是《秩序与归位》《文书格式要览》；最薄的是《院规》小册子。旁边还摆着一本带插图的《草药志·平民用》，书页间夹着干枯的花朵标本。

林砚拉开抽屉。里面是托比亚斯工整的练习册，每一页字迹端正，错题处用红墨水标注了页码，旁边甚至写着“次日重背三遍”。抽屉角落还有一包用蜡纸封好的“基础补益”草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苦艾香。旁边是一个粗布袋子，袋口用细绳扎着，捏起来硬邦邦的，里面是铜币碰撞的声响。

他把袋口松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铜币不多，七八枚的样子，边缘压着统一的花纹，中间是帝国徽记。最底下压着两枚银币，比铜币大一圈，表面磨得发亮，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最后，他摸到一个冰凉的金属腰牌。翻过来，上面用花体刻着：

姓名：托比亚斯

性别：亚雌

所属：以拿亚雌文法学院

林砚指尖微微颤抖。这名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托比亚斯，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欧文已经收拾好书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动作自然而亲切，

“是不是昨晚又背书背到太晚？切内拉诺出来的我们，基础本来就比其他地区那些亚雌差，努努力总能跟上的。走吧，先去吃点东西。”

林砚勉强笑了笑，学着欧文的样子把腰牌别在制服内侧：“嗯……刚醒，脑子还转不过来。”

欧文没多疑，只是笑笑：“那就快点，卡西恩老师可严了。”

两人并肩走出宿舍。走廊是粗石砌成的，墙壁上挂着昏黄的油灯，火焰在晨风中摇曳。

石阶上布满历代学生的足迹，凹凸不平。走出拱门，外面的世界更让林砚心惊——灰蓝的天空下，是层层叠叠的石质建筑，远处能看见岩岸与翻涌的海浪。风带着咸涩的寒意，卷起他制服的下摆。

食堂设在一座低矮的长厅里，粗石墙壁被海风常年侵蚀，泛着灰白的潮痕。空气中飘荡着海藻汤的鲜咸气息，与黑麦饼在铁板上烤出的焦香交织，带着这个贫瘠半岛特有的粗粝暖意。

亚雌学生们排着队，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轻，他们谈论着《律令初阶》的条文，以及即将到来的考试，每一个字都透着对未来的隐秘焦虑。

欧文熟练地领了两份餐食：一碗热气腾腾的海藻汤，里面漂着几片碎干鱼肉；两块粗糙却厚实的黑麦饼，表面抹了薄薄一层蜂蜜，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微光。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灰蓝色的海浪拍打着远处的礁石，发出低沉而永恒的叹息。林砚低头舀了一勺汤，咸鲜的滋味在舌尖缓缓散开，却怎么也无法平息他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原本只是个普通的文科大三生，平日里喜欢窝在宿舍看些冷门历史与奇幻小说，偶尔被表妹拉着听他兴奋地讲述什么星际虫族的故事。

他对那些“虫族”的印象，模糊而荒诞——不过是些战锤游戏里的巨大怪物，或是小说里充满侵略性的外星种族。可如今，他却真真切切地落进了这样一个世界。

这一切，不同于他曾读过的任何一本小说。

这个世界没有星际舰队与光年航行，却有着类似中世纪欧洲的封建帝国格局——公爵世家共治，神权与皇权合一，没有电力，只有油灯与钟楼，石砌的城堡与贫瘠的边境。

林砚握着木勺的手指微微收紧。如果他学的是更实用的理工科，或许还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一点立足的资本。可惜他读的是经济，大学三年几乎都在点外卖和打游戏中度过，自理能力也只是勉强维持生活。如今，经济学的理论在这里恐怕派不上什么用途。

他忽然有些自嘲地想：早知今日，当初高考前就该直接穿越啊，说不定知道的还多点。

“托比亚斯？”欧文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汤都快凉了，还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