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躲,也没笑,没还手,没叫。就那么站在齐腰的水里,肩膀上湿了一片,回过头来看孔——跟看他刚干了件想不通的事似的。
孔也尬住了。
俩人就这么对着。海浪哗啦哗啦地拍。一只海鸥在头顶上叫。
孔把枪扔过去。甚尔一把接住。
“别处玩去。”孔说,“别射我。”
甚尔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枪。又抬起来,眯了下眼。
一道水正中孔指间那截烟。
啪。灭了。剩半截湿的,还夹在手里。
孔低头看那截废烟,又抬头看他。甚尔站在水里,枪口朝下,绿眼睛望过来,好像在笑,有那么一点。
孔把烟在手心攥成一团。
“……阿一西。”
甚尔这才转过身去,举着枪,往海里没人的方向打了一气。打浪尖,打掠过去的海鸥的影子,打一个漂过来的空瓶子。一枪一个准,水线又直又快,落点都在他眼睛先瞄过的地方。
孔在岸上看着,怎么玩什么都能玩成这样。
日头压到海平线上时,水凉了。孔招呼他上来,隔着沙滩扔过去一条毛巾。
——
傍晚往回走,沙滩另一头有一拨人在玩打西瓜。
一个蒙了眼的男生,举着根木棒,被旁边人喊着左一点、右一点、再往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挪到跟前,憋足了劲一棒抡下去,抡了个空,砸进沙子里,溅起一片,一圈人笑作一团。西瓜在半步开外,好好地搁着。
孔顺眼看着,脑子没经过他同意,自己就把甚尔填了进去。
蒙上眼。给根棒。
——可浮上来的,不是一颗砸开的西瓜。
孔心口没来由地坠了一下。
他把那个画面摁了回去。
“想吃?”
甚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那颗西瓜,点了点头。
路边小摊切着卖。孔买了半个,摊主用保鲜膜裹了,塞进塑料袋。沉甸甸的,孔拎着。
走出去几步,甚尔在沙子里蹲下身,捡了枚贝壳。乳白的,巴掌大,边上磕了个缺口。他翻过来正过去看了看——跟孔教他验东西时一样看,看纹路,看新旧,看那处缺口是什么时候磕的——然后揣进了浴衣怀里。
——
回到旅馆,晚饭已经摆上。会席,一道一道地上。刺身、盐烤鱼、煮物、一小锅金目鲷。甚尔吃东西安静,筷子下得有章法,先动哪样后动哪样像有个谱,鱼刺剔得干干净净码在碟边。这是禅院养出来的,给什么吃什么,不挑也不剩,一声不出。添麻烦的本事,他都使在别处了。孔看着,没说什么。
买回来的那半个西瓜,搁进凉水里镇着。
晚饭后甚尔去洗澡。出来时穿着旅馆备下的浴衣,深蓝底子,腰带系得有点歪,头发还湿着,一缕一缕搭在领口上。
孔点烟的手,在半道上顿了一下。
黑头发。绿眼睛。下唇上那道贯穿的旧疤。
——跟灯火屋那晚那个鬼里鬼气的小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年眼前这人也穿着身深蓝的和服,蹲在巷口灯笼底下,眼睛像两点磷火,看人不像个八岁孩子,倒像头蹲在暗处的小野兽。如今高了大半个头,疤还在原地,就是身上这件——是借来的。
“看什么?”甚尔问。
“没什么。”孔把烟点上。
镇好的西瓜捞出来,孔拿刀切开,懒得切块,就那么一人半边,递过去一把勺子。
甚尔挖着吃,吃得很慢,籽一颗一颗吐在小碟里,排得整整齐齐。窗外天黑透了,海听得见看不见。半边瓜挖到见了白瓤,他还在刮那贴皮的一点红。孔看着,没说话。
“甜吗?”孔问。
“嗯。”
“一般。”孔尝了一口,“这季节的,凑合甜。”
吃完熄了灯。两床褥子隔着一条道,海的声音透过窗纸进来,涨一阵,退一阵。甚尔睡得快——睡觉跟摁开关似的,往那儿一躺,没两分钟呼吸就匀了,让人想不起他白天在水里那副样子。
孔没睡着。他起身到走廊上抽烟。海风大,他用手挡着,打火机打了三回才着。
身后屋里,小鬼睡得正沉,浴衣怀里还揣着那枚磕了缺口的贝壳。
明天就回东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