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一小上车。向东向北,回东京。
孔时雨开车。甚尔不睡觉,睡了一晚小沙发但相当精神。但出乎孔的意料,挺安静的。
“你叔叔不找你?”
“找吧,不过找不着就算了。估计他以为我逛累了就回灯火屋了,明天再去灯火屋找。”
“明天找不着怎么办?”
“明天找不着就后天再看看。”
“......”
——
一小时后,栗东服务区。
孔时雨把车停在停车场。回头看副驾——甚尔还醒着,趴在窗户上看外面。
“下来。” 孔时雨说,“上厕所,吃东西。”
甚尔跳下车。运动鞋他穿着有点不习惯,落地踉跄了一下,又立刻站稳了。
服务区。卡车司机、长途家庭,一种很奇怪的人间气。甚尔没见过这种地方。孔时雨看见他眼睛在动。左看右看,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扫一遍。
便利店里。
孔时雨:“想吃什么。”
甚尔站在饭团货架前不动。
孔时雨:“不挑就我挑了。”
甚尔:“……”
孔时雨从架子上抓了三个饭团(鲑鱼、梅子、明太子),两瓶热麦茶 ,一袋小米饼干和一根香蕉。
甚尔看着孔时雨手里的东西:“……这么多。”
孔时雨:“你要在车上吃六个小时。”
甚尔“哦”了一声。
付钱的时候孔时雨多拿了一包薄荷糖——他自己开车要的,顺手又抓了一袋小熊软糖扔进购物筐。
甚尔:“那个不是给我的吧。”
孔时雨:“不然给我?”
甚尔没说话。
但孔时雨注意到他捏了捏那个薄荷糖,以为是给他的。
阿一西。
孔时雨结账。
——
户外的长凳。
孔时雨抽烟,甚尔吃饭团。先吃的鲑鱼那个。
春天中午的服务区,太阳当头。卡车在旁边一辆接一辆地发动、离开、新的进来。
远处露出琵琶湖的一个角。中午的琵琶湖亮得晃眼,像有人把一整块碎掉的玻璃铺在远处。
孔时雨抽了一会儿烟。
“孔。”
甚尔嚼着饭团说话。
“嗯。”
甚尔不看他,看着远处。
“东京是不是有海来着?”
——
孔时雨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甚尔的侧脸。这家伙的眼睛什么都没在看,就那样飘着。孔时雨能看出来那点小心迂回——不想让自己显得很想要的一种问法。
操。孔时雨想了想。他把烟摁灭。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湖面。
“看,”他说,“海。”
甚尔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转头一脸成人世界都是垃圾的表情。
“那不琵琶湖吗。”
——
孔时雨第一次意识到——
他过去这么多年没碰过孩子,打交道的全是成年人,他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孩子。
——
孔时雨沉默了一会儿。
“……东京有海。”
甚尔抬头看他。绿眼睛里那一点失望慢慢消下去。
孔时雨:“不大,没什么意思,但是有。”
甚尔没说话。
孔时雨重新点了一根烟。
“回头我带你去看。”
——
太阳又升高了一点。湖面被晒得发白,偶尔有风吹过去,亮光一层层碎开。
孔时雨吐了一口烟。
他想,我答应一个八岁小孩带他去看海。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
“上车。”
甚尔:“……嗯。”
甚尔站起来。他把那袋没拆的小熊软糖捏在手里。孔时雨假装没看见。
两个人走向停车场。
远处的琵琶湖在身后慢慢被服务区的建筑挡住。
这是琵琶湖。他没回头。
他知道后面还有海。
——
天快黑时,车流开始变密。东京要到了。
高架桥一层层往前叠,广告牌亮起来,便利店、加油站、连锁餐厅的灯连成一片。
甚尔第一次把脸彻底贴到车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