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敛回视线,将眼底翻涌的暗潮锁在阴影中,放缓声线接着道:“是我道心不稳,修炼时出了岔子,这才引来天雷相霹。”
轻长霜现在也没有出声制止。
出门在外,维护师尊是每一位弟子该做的事情,如若不然,轻长霜日后又有理由在此事上做文章。
村长仍旧忧心忡忡:“那月圆之夜时…”
“村长放心,天息自然有解决之法,绝不出现任何纰漏。”
他言语时眉间总凝着一段春风,声音如经年温养的灵玉,给人无与伦比的信任感。
“小仙师这样说,我们可安心了。”
空气中还残存着雷焦味,见最后的村民背影消失在茂茂繁草中,长诉轻舒一口气,唇角再次挂起笑容。
轻长霜指尖拢入袖,毫无温度扫他一眼:“多嘴。”
看他那一眼并无隐喻,但接的话还算舒心,可惜系统守在身旁,她不得不保持刻薄的形象。
长诉笑面未改,从善如流接话:“师尊教训的对。”
夜色如墨,繁星遍布。
轻长霜落座在庭院石凳上。
雪白的素缎裹在肩头,薄得像一捧新落的雪,被风一吹便簌簌颤动,称得她纤瘦的躯体越发单薄,恍若随时随地要被风吹散。
她未回房,长诉自然不敢离去。
曾经他有件事便觉得古怪,只是内心深知自己并不受轻长霜喜爱,故而没有问出口。
重来一世便生出些淡然来,再也不怕加深厌恶,温和问道:“以师尊的能力,为何不提前杀死那妖邪?”
半角迈入九重天,便是将整座山脉铲平都不是难事,何苦那一小小的鲛人湖。
“聒噪。”
自然是要按照剧本来,否则她早这么做了。
…
晨光微熹,第一缕光线折射波光粼粼的湖面。
板门由外叩响,村长端着热气腾腾清淡的早膳,“这位仙师,青山村简陋,还请不要嫌弃。”
“多谢,日后不必费心。”
按照原著描写,青山村端给乡外人的吃食中都下了毒,不过对于轻长霜这类级别来说,毫无作用。
昨日一遭,轻长霜心情极差,瞧着掺毒的食物,更是少了虚与委蛇的耐心。
她目光如刃,一寸寸刮过去,“青山村世代镇守迷雾森林,妖物纵横,定然苦不堪言,但为何千百年间没有向天息求助的打算?”
“仙师不知,青山村全仰仗着村中镇妖石镇守此地。”
村长恭敬地放下膳食,痛心疾首叹气解释:“一般小妖绕道而行,哪里需要麻烦仙师。实在是无能为力时,我们才会上天息求助。”
这么多年来,皆没有出现一位能突破镇妖石的大妖?
轻长霜不置可否,“我早已辟谷,这些留给孩子们吧。”
“仙师宽厚,”村长从善如流地端起膳食,“那我先行告退,若是有需要只管叫人通知我就行。”
轻长霜质疑:“镇妖石放在何处?”
村长毫无迟疑道:“在那鲛人湖最中央位置。”
门板吱嘎轻闭,系统正陷入酣睡。
光是与系统身处同一地段,她便止不住心生厌恶,索性推门而出,眼不见心不烦。
稀疏腥臭的气息依然沉浮在空中,轻长霜五感具佳,毫不犹豫选择封闭嗅觉,摈弃感官。
只闻一声破空声自身后传来,她漠然回首,青隽的少年郎已然开始日复一日的练剑。
他没闻到吗?
清冷的视线笼罩自身,长诉毫不犹豫止住动作,收剑作揖一气呵成,“师尊可要出门?”
轻长霜毫无情绪颔首,“今早可有用膳?”
长诉如实回答:“天息颁发的辟谷丹。”
鉴于上辈子过于愚蠢,并未察觉饭菜中□□,于是这次村长送来吃食时,他假意收下,分毫未动。
想来轻长霜如此询问,定然是看出这拙劣伎俩。
是借机除掉他?还是想提醒他。
轻长霜处惊不变与之对视,点漆似的眼眸极具压迫感,无声质问何事。
她哪有这般好心。
长诉堪不破她的念头,恭顺卑下视线,双手作揖,“弟子恭送师尊。”
莫名其妙。
轻长霜懒得探究意欲何为,沿途离去,不动声色打量起青山村近况。
若是出现原著之外的意外,也好多做些准备。
她遗世而独立的气质浑然天成,称得这山间田野也化作清高出尘之地。
和煦清风徐来,槐树下吟诗诵赋的诗人依旧。鲛人湖畔几位孩童在浅岸戏水,波纹层层向外漾开。
正是昨日遇见的孩童。
春花踩在水中招手,单手拢在嘴前大声喊:“仙师姐姐!要一起来玩吗?”
湖面波光粼粼,槐树随风簌簌摇曳,她沿着虬扎的根系沉稳往下,在湖水岸站定脚步。
诗人的交谈声陆续停下,变得局促压抑。
待越走越近,湖中央有黑色的身影自水底一闪而逝,还没等她看清,春花便紧紧拎着一尾鱼,溅开水花跑来。
湖水波纹荡漾,游鱼胡乱地甩开身子,朝外洒出几粒水珠。
春花笑容璀璨递出手,“仙师姐姐,这是我方才抓住的,送给你!”
“不必。”轻长霜态度尚且和缓:“小心着凉。”
起伏的水面覆住脚背,春花脚丫微微卷了卷,言笑晏晏将鱼丢至远岸,从袖中掏出个圆润脆甜的果子,“那仙师姐姐收下这个吧!这可是我们家种的!”
果实玲珑小巧,和坚果不相上下,通体翠绿无比,瞧上去像是脆李。
春花稚嫩乖巧的脸蛋上嵌着闪闪亮亮的双眼,可爱至极。
忽地,岁月洪河忽如凄厉寒风卷来。
朦胧记忆回廊中,某张模糊不清的面庞,也曾用这样期待无比的视线注视着她。
是谁?
轻长霜深处其中,看不真切。
她长睫微微颤动,敛起深藏其中的困惑情绪,粉浅的唇微张,声音冷淡自然:“多谢。”
新鲜的果实脆爽清口,她放置唇瓣边咬下一口,清脆的声音炸响,甘甜在口中弥漫。
春花绽放出明媚无比的笑容,不假思索的说:“仙师姐姐若是喜欢,欢迎随时来我家!诶,仙师哥哥也来了!”
她兴高采烈招手。
潮湿的湖风中,轻长霜回眸看去。
青隽少年郎一身雪白轻装,如世外仙人出尘不染。
眉目如玉似画,凝着世间最为温和的气质,叫人忍不住沉沦其中。
他长身玉立,剑身纤薄的太平剑装入剑鞘,佩戴在结实有力的腰间。
逆着光芒站在田埂上,长诉恭敬地垂下眉目,在和煦春风中缓缓作揖俯身。
“拜见师尊。”
规规矩矩真是讨厌。
难以言说的反感腾升在轻长霜心头,她脸色微沉,轻嗯一声。
就在此时,春花敏锐察觉到不对头的气氛,机灵的双眼轱辘转动两圈,忽地亮起。
她将长诉唤下来,如炮制法取出一样的果实,言笑晏晏拉住他的衣袖,“仙师哥哥,你快尝尝这个。”
长诉做足准备,含笑接过果实,顺手放回春花袖中,话中滴水不漏:“多谢春花小友,只是我早已吃了膳食。”
依山傍水的青山村,水源、膳食或是果实,早已里里外外被浸染彻底。
春花可惜地撇起嘴,“那我就当零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