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解释自己的直觉,张鹭连续翻了好几张向蓝梦云证明。
奇怪,这些单独的照片几乎都是姐姐梦妮,直到翻完一轮,也没怎么见着蓝梦云的单人照。
照片在脑海中里反复刻下印记,她甚至没能拼凑起蓝梦云从小到大每个年龄段全部的样子。
翻开塑封相册的照片,连续十好几张都是成年的蓝梦妮,大部分是00年前后摄于北京。
在今天正式见到她之前,张鹭尚且没有对一个死去的人有如此深重的惋惜,看到照片上具体的样貌和成长历程,惊觉这个人曾经真实而鲜亮地存在过,才真正萌生了同情。
1979年……如果还活着,应该也才三十一二岁。
“这张是姐姐大学毕业拍的,”蓝梦云抽出垫在底下的最后一张,“是她走了以后我才从遗物里面翻出来的。”
照片的背面写着两行娟秀小字:
蓝梦妮
2001年5月于未名湖畔
难以想象这样笑容温暖的人最终会选择如此痛苦的方式自我了结。
张鹭想追问关于蓝梦妮的事,她好奇这样一个前程远大的卓荦天才经历了什么才选择放弃生命。
在十六岁休学的那段时间,她频繁地想着如何自我了结。
被困在原地无处可去,就像之前很多次重复过的那样,张鹭很想通过死亡来快刀斩乱麻式的解决痛苦。
不过后来活下去的念头占了上风,她最终选择了逃离。
蓝梦妮,你又是因为什么呢?
张鹭最终没有多嘴,怕惹蓝梦云伤心。
“云云,你当时毕业有没有拍这种?”她指着照片问蓝梦云。
“有一张的,搬家弄丢了,不知道塞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蓝梦云将照片整理收好,“哎呀,有什么好看的,你不知道我这种大专生又没有毕业的学士服穿,就是拍了一张意思意思。”
“我想看的。”
她想记住蓝梦云在过去每个人生节点的模样。
“以后考大学自己拍嘛,想拍什么样的都有。”
蓝梦云语气骤然严肃。
“小鹭,你有想过继续上学读完高中吗?”
翻阅照片的手停住。
这个问题是她从未考虑过的。
“我……”张鹭沉默,“我没想好。”
“你还年轻呢,成绩又好,如果不好好考个大学挺可惜的。”
“可能吧。”
她无法立即给出回答。
那段人生像一根被外力反复扭转折断的竹子,想在断口处重新接上恢复生长,尚未付出行动前已经被倒刺扎的鲜血淋漓。
“等以后再说吧,”张鹭搪塞道,“我得先养活自己呢。”
“你不用担心的,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
原话是想说“我可以养你”,话到嘴边她意识到这个字太刺耳,蓝梦云临时改口。
戴谷春在外面喊女儿来收拾年货,蓝梦云示意张鹭把照片放进最顶上的柜子里,着急忙慌地转身出去。
张鹭踩着凳子,她重新捡起了疑惑,为了印证,把照片放回去之前又仔细地翻看了一遍。
作为姐姐的蓝梦妮有不少从小到大的单独留影,相对而言,作为妹妹的蓝梦云所留下的照片几乎全是与姐姐的合照,偶尔在重要时期才有单人照,加起来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蓝梦云是喜欢拍照片的,每次不管是两个人合影还是自己给她拍照,她都很开心。
张鹭嗅到了一丝不公正对待意味。
两个孩子——优秀的、光彩夺目的天才姐姐与外人眼里资质平平的妹妹,在一个靠单亲妈妈维持的普通家庭里,没有做到一碗水端平再正常不过。
没人做错了什么。
但……小时候的云云会因为区别对待不开心么?
会的吧。
蓝梦云对感情上的偏颇是很敏锐的,张鹭知道这一点。
连别人情绪的些微起伏都表现得极其在意,对这种持续倾斜了二十余年的天平,她不可能视而不见的。
张鹭踩在人字梯子上,心不在焉地扫着墙角的蜘蛛网,越是细致斟酌,越想替小时候的蓝梦云打抱不平。
戴谷春腰不好爬不了梯,张鹭主动承担了掸尘的工作,让蓝梦云去厨房准备祭灶和晚上的团圆饭。
“小鹭。”
蓝梦云手心正捏着什么,鬼鬼祟祟地凑近,招手示意她下来。
“你小心,这边有很多灰,”张鹭摘下防护的头巾和面纱,“怎么了?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啊,”她把一颗硬硬的糖块放到张鹭嘴边,“吃麦芽糖。”
迅速扫完屋顶的落灰后就能继续其他的打扫,擦抹中堂的供桌,各处桌椅板凳和床板过一遍水,再扫掉地上的浮灰,除尘工作告罄。
“小鸟,手脚挺勤快啊。”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戴谷春对她的印象转好了不少。
“谢谢阿姨。”
张鹭没找到可忙的事,跑到外面的厨房去找蓝梦云,她更习惯打下手。
蓝梦云正端着一只铺满各色杂米的小竹匾从厨房出来,把它放到墙头转角处瓦片上,又在院外各处边边角角铲了雪的地方撒些米粒。
“这是在干什么?”
“送雀儿饭,给冬天的鸟留点粮,保佑来年五谷丰收的。”
蓝梦云甩甩被手上水渍粘住的米粒,瞥了眼张鹭,去厨房捏了颗蒸好的珍珠圆子。
“给我吃吗?”
没来得及洗手,她只能张嘴接住。
“对啊,你刚看见了,我们这边过小年是要喂鸟的,”蓝梦云耸了耸肩膀,“吃饱了记得来帮我干活啊,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