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云熟练地抄起一簇面放进沸腾的热水里,熟练地倒上虾籽酱油等底料,示意张鹭端过去。
“那你现在天天一个人在家里咯?不冷清啊?”
“不冷清啊。”
蓝梦云特意从厨房出来,没有错过老同学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
“哟,你新招的小服务员?”
“是,跟你介绍下,”蓝梦云掰正张鹭的肩膀,“张鹭,我家小妹,鹭是上面一个走路的路,下面一个小鸟的鸟。”
接着她又向张鹭介绍:“张鹭,这我以前同学,你叫她小燕姐就行。”
“你家亲戚啊?我以前咋没见过?”李燕上下打量这个年轻女孩。
“你没印象还不正常,我们上学的时候她多大啊,是不?今年过年虚岁才十九呢,”蓝梦云的双手始终扶着张鹭的肩膀,“现在有小鹭跟我一块住,我哪块有冷清的。”
李燕埋头喝了口热汤。
“唉,说起这个,梦云,先前同学聚会我们才说到你,”她咬了一大口肉,“我们几个以前老是在一块玩的姑娘,你有印象不,那小她……小侬侬,去年也生孩子了,现在我们中间就剩你没结婚了。你不晓得多少人都觉得你可惜了,长这么出挑,当时我们班有多少小男生想追你都没追到。”
“是么?我怎么不知道有人追我啊。”蓝梦云笑。
李燕不喜欢和成绩好的玩,因此对王小钰并不了解。
蓝梦云不在意有没有垫背的,嘴长在人家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呗,她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张鹭去厨房收拾垃圾袋,听到外面两人的对话,手里的袋子又放回地上。
“对啊,我当时看你带乐乐吓了一跳,以为你是故意结婚和小孩满月酒都不请我们呢,结果后来才知道是你姐的小孩。唉……现在我家老二都上幼儿园了,你还是老样子,一个人。”
“这种事情哪个讲的准哦,没准哪天有个对上眼的,第一天见面第二天就定了呢,你说是不是?”
蓝梦云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天冷,加上临近年关,早上见不到什么客人,忙碌的节奏自然放缓了不少,允许她坐下来闲聊。
“你们厂里什么时候放假?”她换了个话题问李燕。
“二十八晚上才放呢,”李燕打了哈欠,“年底招不到人手,机子都空在那边没人踩,我们隔三差五加夜班都赶不上工,我这两天肩周炎都犯了,比不上你这种开店的自在。”
“哪讲的,我天天要守着店,早起晚归一年到头也没得假。”
“所以我讲开店这种还是要找个老公,夫妻俩搭把手好啊,你就不用干重活了,最好是找个有手艺的,你都不用进厨房,收收账就行。”
张鹭在地上蹲着脚麻了,起身捶捶腿。
她听见蓝梦云噗嗤一声笑,回话道:“你讲得容易,人家有手艺不自己开店来我这里干嘛啊?”
“这就是你没结过婚不懂了吧,男人就是要教要管的,不然不懂事,你得教他怎么开店,把家庭重担扔给他他才肯干活,”李燕有一套反驳的逻辑,“你看外头饭店大厨不都是男的,平时谁家有几个老公做饭?男人就是懒,懒得出蛆,不抽鞭子不干活。”
张鹭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看时间,发现它因为没电关机了。
“我才管不住懒人,干嘛给自己找罪受?我宁愿找个勤快的。”
“啧……难怪你没结婚,这种勤快的人都是排队都抢不到的。”李燕叹气。
蓝梦云轻笑,转身去厨房。
“小鹭,去把垃圾倒了,然后看一下面发好了没,记得和饺子馅啊,待会知道要干什么吧?”
“知道的。”张鹭答应得迅速。
倒完垃圾回来,李燕已经回去了。
忙完一通,天色大亮,她吃早饭时才有空给手机充上电。
有一通来自王小钰的未接。
“去哪玩了?给你打电话也不回。”
“我昨天休假没看手机,”张鹭歪着脑袋夹着手机,“怎么了?有什么事情?”
“没啊,昨天看店里没人,想问问你做什么去了,你之前不是要找我看电影的?什么片子啊?”
“保密,反正是很恐怖的电影,”张鹭心情很好,手里的筷子搅得飞快,不大会儿就拌好了三种不同的馅料,“我最近没空,过完年再去找你,到时候给你打电话哦。”
“过完年我可能要出去上班啦,不在这边,”王小钰正在吃饭,说话含糊不清,“你看天气预报没,二十六号晚上下暴雪呢,肯定会到处停工的,应该不用去店里吧?你问问蓝梦云。”
张鹭一忙起来就忘了这事,晚上送完餐去买苹果时才听到广播里讨论寒潮将至。
“你这么说倒是提醒我了……”蓝梦云翻日历,“二十六号刚好是小年啊,我问问其他上班的人怎么个法子,有雪你也不方便骑车。”
关于送餐的事她总会一个一个电话通知到位,确保每个人知会消息,不留下任何让人心生不满的话柄。
张鹭洗了碗正在擦桌子,蓝梦云终于打完了最后一通电话。
“真麻烦,唉,又不能发短信,万一人家看不见,到时候让人饿肚子不得怨我,是不是?”她走过来,摸了摸盆里的水温,提起热水壶续上热水,“不许省这点热水,小鹭,手不能生冻疮。”
回去洗苹果时张鹭又想起了这句话。
低头看看自己被自来水泡红的双手,她矫情地放在口袋里捂了会儿。
“所以你说的,要怎么证明?”
见她在悠然自在地洗苹果,蓝梦云以为张鹭是忘了白天的事。
“给你看。”
张鹭拿起一只苹果擦干净水渍,朝她晃了晃,颇有要进行表演的意思。
咔吧一声,苹果被轻松掰成两瓣。
随即她微笑着将苹果调了个方向,再次用力。
四瓣。
紧接着再换一边。
甚至全程没有用身体借力,眉都没皱一下,似乎这是件极其轻松的事。
张鹭松开手,掰成八瓣苹果稳稳当当的落盘子里。
“真的没有提前切么?”
“当然没有。”
张鹭提前把完整的苹果扔给蓝梦云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又掰了一个,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求表扬的期待。
蓝梦云没说话。
“嘿嘿,现在相信了吧,我力气很大的,你肯定按不住我。”
表现欲一发不可收拾,张鹭玩上瘾了。
“这个苹果上烂了个洞的,水果店老板送我了,我拿它做实验了哦,你看!”
她蹲在垃圾桶前,双手往相反方向用力,完整的苹果被拧碎,碎渣与汁液滴滴答答的顺着指缝流下来。
“我打架也超级厉害,目前一对一只要我反抗就从来没输过。”
依然没得到回应,蓝梦云表情凝重,若有所思。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喝多了我不仅按不住你,你还有可能打我咯?家暴啊。”
张鹭的笑容僵住,脸唰地白了。
“不是这样!”
她几乎是机械式的进行一连串反驳。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来没有想那样对你的,你不要这么说,我只是怕控制不住力气才……不对,我能控制住的,云云,我不……我不可能会伤害你的,我不会对你动手,你相信我。”
一旦心急会结巴,拼命解释,头脑与语言都失去控制,说得越多越头昏脑涨,热腾腾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云云,我不会变成那种人,我很害怕很讨厌那种喝酒以后对家人动手的,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不会变成我最讨厌的人……我想保护你,我会保护你的,我真的很想保护你。”
意识逐渐涣散,一些被遗忘的画面不断闪回。
十六岁……
十六岁发生的一切。
在2008年10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