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云没有松手。
于是她又迈出一步。
这次她强烈地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牵制着,像强有力的绳索,可一回头看到的只有一双细细的手臂。
“去哪里?”蓝梦云问她。
“我要走近了看。”
“你小心掉下去,那边土很松的。”
虽然是这么说,她却跟着张鹭往前走了一步。
“比我家那边的河要宽很多。”张鹭喃喃道。
“嗯,这是从运河流过来的,”蓝梦云指着水流过来的方向,“顺着这条河呢,跟着水往北一直走能走到大运河的干流,往南走,能看到长江。”
她对水念念不忘,蓝梦云牵着她往北走了一段,岸边松散的土被抹平了,铺着砖石,一截水泥板伸出去。
“过来吧。”
张鹭踩上去,才发现它是由好几块板子用水泥拼合成的。
水里倒映出两人的影子,绿色太浓,涟漪摇晃,仅供模糊地分辨出身形轮廓和五官大致的位置。
“以前,大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十八九岁以前,包括我小时候,河边经常有人淘米洗菜洗衣服,每天早上六七点钟天亮了就会带着搓衣板棒槌和肥皂过来,到十点钟这样要做午饭了,板子上一圈能站满人。我那时候四五岁吧,我姐差不多九岁,喜欢跟在我妈后面一起去,她过去洗菜,我俩站在岸上看着。”
语毕,蓝梦云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进河中,咕嘟一声,没了影。
“现在都没有了,”张鹭说,“我以前也跟我姥姥去河边洗过衣服。”
这是她小时候最大的疑惑之一——为什么绿油油的水能把衣服洗干净。
“因为现在我们这边家家都通自来水了,方便,干净,但是有些年纪比较大的,还是会来这里过一下水。”
“这里边有鱼吗?”张鹭问。
“当然有啊,现在是天冷了,鱼虾都沉在底下的淤泥里不爱动,得下专门的网子,等暖和点会有人来钓鱼的。”
你知道好多,张鹭心想。
不止是在比她年长的九年光阴中习得的,更像是人生前二十余年经验积累,那些她不曾拥有过的生活通过言语在心里漾起一层涟漪。
水里的两团影子靠的更近。
“你再挤我就要掉下去了。”蓝梦云弹了她个脑瓜崩,张鹭疼得捂着头哎呀一声。
“会不会打水漂?”
“会!”
一时兴起,可惜两人找遍了岸边没有形状合适的瓦片与碎石。
“会游泳么?”
“我只会狗刨。”张鹭傻笑,“这边水很浅吧。”
“没有哦,看着浅,实际上深着呢。”蓝梦云去岸上捡了根齐人高的竹竿,一直扎到三分之二处才碰到淤泥,底下的黄沙搅动,一条黑影摇曳而过,哗啦一声。
“刚才那是什么?”
“是水里的毛猴,你再蹲那么近马上它会把你抓走的。”
“明明是鱼。”张鹭没被她骗住。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我们这边的毛猴呢,最喜欢在水面上摆两挂小鱼小虾,专门骗人去捞,你一探头……”蓝梦云双手比着爪子的形状,“就中它的圈套了。”
“真的吗?”听上去是信了几分。
“真的,以前我们村里就有个小孩就是因为看到鱼想抓所以掉下去了。”
“你骗人。”
“当然啊,张鹭,我骗你干什么?”
“你在叫谁?”
“嗯?”
蓝梦云猛然抬头,看到站在自己身边的低着头阴恻恻咧嘴笑:“我是毛猴哦……”
见对方脸色陡然一变,张鹭没忍住放肆大笑,一边撒腿跑开躲避追打。
“张鹭你是不是有病啊?”蓝梦云气得不行,“你等着。”
张鹭停在五米远的位置不动了,等对方走过来,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
“跟谁学的?”蓝梦云叉腰喘气,“我不理你了,你自己回去。”
“对不起嘛对不起……”张鹭过来拉她的手,她见到泥土见到河水心就野了,没收住,嘀嘀咕咕地追着道歉,“我回去给你做饭,别生我气了,我错了……”
蓝梦云故意不搭理继续往前走,她压根没生气,单纯想逗她,看她焦急地围着自己飞来飞去叽叽喳喳个不停,好玩极了。
张鹭想不出任何办法,决定用最死缠烂打的。
“别生气了……对不起……”
缠着手臂固执地不肯松,脑袋乱拱,生怕一个没抱住真的被甩开了。
“嘶……”
被她蹭在腰侧,好痒。
不是那种停留在表皮的痒。
蓝梦云本能地挣扎,终于推开了那双手。
“对不起。”张鹭再次道歉。
“好了好了。”
点到为止,她没有那么小气。
然而看着那双已经要蓄泪的眼睛,蓝梦云又萌生了另外一个念头。
“张鹭,过来。”她喊她的名字。
“嗯。”
“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张鹭撩了撩两侧被风吹乱的头发,只茫然了一瞬,凑过来浅浅地亲在脸颊上。
“阿蓝,现在能原谅我了吗?”
真是单纯。
蓝梦云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霎时松懈。
其实那句话一出口,她立时后怕到不行。
张鹭不会拒绝,她知道,可她真正恐惧的是另一种情况。
她前二十几年的人生没有哪个阶段和某个人如此亲密,关系最好的姐姐也不会黏到每天想要对方抱着睡觉,尽管蓝梦云明知现在的局面自己心甘情愿纵容的,她却害怕越界的情况发生。
如果张鹭真做出了过分的举动,她甚至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面对彼此。
蓝梦云知道自己的弱点,她不会处理过分复杂和沉重的感情。
虽然张鹭在她心里已经占据了重要的位置,不能跟别人比拟的。
她再次回想起那个主动告白的女生,对方没有做错什么,却让她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席卷——对于朝夕相处的朋友,未知的相处模式和约束性的关系,除了下意识逃避,再无他法。
幸好,小鸟心思纯净,无需恐慌。
是她多虑了,是她思考问题的角度玷污了这份依恋。
庆幸之余,有一丝微妙的失落。
她很想知道如果张鹭面对相似的情况会如何处理。
张鹭的成长背景是一出字字泣血的悲剧,没有经历过任何一段可供参考的感情史。
“再往前,就到五渠了。”蓝梦云说。
“六……五,是不是还有四三二一?”
“现在没有,几个大队合并了之后都归到别的村里去了,”她解释这段历史,“之前这边老一辈的人都叫六河,后来统一改了名,所以你现在晓得为什么你来这里时会被带错地方了吧。”
“这个地方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因为这条河吗?”
“嗯,听讲是以前扬州这边大运河刚建好的时候要做防洪疏水,开了几个支流水道,五渠就是第五条的意思,”蓝梦云为她讲道听途说的历史,都是从村上的老一辈那儿听来的,“后来几条河要么陆续都填上了,要么就改道了,只有我们这边因为靠近长江容易泛滥成灾,刚好九八年洪水需要这几条河,就留了下来。”
再往前就有路了,一段新铺的水泥路,两人踩着斜坡走上去,张鹭眼前是陌生的村庄,迎面是红砖围墙,迸发出里面的喧闹。
河再次隐没在树影中。
“你以后想去哪里?”
蓝梦云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河会流向哪里。
“我……”
如果是不久前的自己,肯定会大言不惭地说想留在蓝梦云身边,可张鹭现在迟疑了,明明她比昨天与前天自己更想和蓝梦云牵手,但每多牵一次手,那些卑鄙的想法就会生长一寸。
会被发现吗?
会被发现的。
“我想跟你一起。”
至少现在,她无需回避。
“那下次我带你去看大运河。”
回去时已经将近四点,蓝梦云提前给妈妈打了电话拜托她接陆语乐,两人一进门就看到做在院子里折纸元宝的祖孙俩。
“唉,要折多少呀,好累哦。”
陆语乐东张西望,见到熟悉的人,马上扔了手里的东西飞奔过去。
“妈妈,你过来,我给你看我们今天做的手工圣诞贺卡!”她兴奋地拽着蓝梦云进屋,留下张鹭继续和戴谷春一起折元宝。
“你俩去哪了?”戴谷春问。
“去到处逛了逛。”
“云云,赶紧把衣服穿上,你穿这么点不冷啊?你别又冻感冒了!”戴谷春扯着嗓子。
“晓得了。”
“你会折啊?”面对张鹭,她又变成了温和语气。
“以前跟姥姥折过,七月半的时候要给姥爷烧纸。”
两人手脚麻利,蓝梦云下来时红塑料袋里的金银纸已经见底了。
“云云,你这样你爸和你姐会不高兴的。”
蓝梦云没回话,接过戴谷春递来的纸迅速折完,放进旁边折好一堆元宝中。
“我去包汤圆了,”她掸掸手上的金粉,“今年我们二打二平,小鹭跟我一起吃芝麻馅的,你和乐乐吃荠菜猪肉的。”
乐乐见到糯米粉扑腾着要凑热闹,糊了一脸白,捏了一堆小动物,只有她自己分得清哪个是兔子乌龟哪个是小猫小狗,热热闹闹摆了一条长队。
“去跟奶奶一起烧纸吧,马上天黑了,”蓝梦云打发小孩端着动物园出去,“你帮奶奶扔元宝啊,奶奶年纪大了扔的不准。”
这里的人习惯早上烧香摆贡品,晚上趁着天完全暗下来之前,完成冬至祭祖的最后活动。
“奶奶,你说,我画个圆圈,那个我真正的妈妈一定能收到吗?爷爷也能收到吗?”陆语乐右手捏了块红砖,笨拙地在地上画了三个圈,嘴里嚼着张鹭为她炸的热乎鱼排,“要是爷爷不认识我找不到怎么办?”
“他肯定认得,有人会跟他讲的。”
“真好吃……”陆语乐又去碗里捏了一块,“奶奶你也吃。”
“哪能跟你抢,这不是鹭鹭特意给你做的?”见小孩吃得高兴,戴谷春眉开眼笑,“你这一口西班牙,小心别被刺卡了。”
“才不会,我咬的动!”
……
童稚的声音传入耳中,张鹭手上的动作没停,悄悄斜了眼站在旁边的蓝梦云,此时她已经换回早上穿的那件光面羽绒外套。
“我今晚睡哪?”
“你睡楼下你自己房间啊。”蓝梦云抖了抖团好的汤圆,确保每个都沾上生糯米粉。
“那你呢?”
张鹭听见一声轻笑。
真实目的被轻而易举看穿了。
“你想我睡哪?”
“跟我,”张鹭郑重其事地说话就会一字一断,“好不好?”